顶点小说 > 余生当铺 > 13.【01】
  西汉。

  不知何年何月开始,长安城内朱雀大街的东市一隅角落,开了一家当铺,名曰余生。

  这家当铺可稀奇,往常当铺取名要么带“金”,寓意左右逢源,财源滚滚。要么

  带“忠”或“信”等字眼,寓意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它可好,整个不沾边,连带着当铺的装配也不伦不类。

  往里瞧去,当铺常见的估价台和当物口通通没有。店铺正中内侧仅一个2米见长的寻常柜台,靠墙的多宝阁零零落落放着些小摆件,最多的是些陶制的小瓶小罐,看着不值钱的样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物。

  时常有两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在柜台后打瞌睡。柜台一侧是个楼梯口,大概通往二楼起居室。

  靠窗侧放了长大大的贵妃榻和角几。另一侧则摆了张8座大长方桌。桌子上倒是水果、点心十分丰富。

  除此之外店铺再无它物,清风过堂都觉得太过冷清,打几个风卷替它添了生气再走。

  掌柜的名唤孟七,年方约莫二十四五,是一名容貌清丽的寡妇,常年一身黑衣,只在袖口或领口处,绣着朵朵缠绕的红色曼殊花。店里雇有两名十三四岁的侍女,绿衣的唤绛珠,红衣的唤曼珠。

  据说这主仆三人,可不太好惹。两个侍女看着娇弱,实则颇有诡计。

  长安城王孙贵胄多,纨绔子弟、狡猾商人更多,看这两个秀丽美貌的小丫头好拿捏,时不时有肥头大耳或放浪形骸的男人,假借买卖之名,拿了好物什进店铺。威逼利诱、温言软语的,话里话外,想要一亲方泽。

  两个小丫头也言笑晏晏,很是热情。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只见进去的男人一身绫罗绸缎,出来的男人只剩内衣底裤,好不羞耻。一来二去,大家也瞧出个眉目来了。这两个丫头鬼着呢,占不了什么便宜。

  那掌柜的孟七,更是嗜酒如命,脾气暴躁。有一回,街上的小混混瞧见她容貌艳丽,欲轻薄之,被她直接废了一条胳膊。

  这孟七虽然暴躁,确是个一等一的聪明人,自知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地头蛇背后往往有天罩着。废了混混胳膊后,又拎着一大袋白花花的银子,施施然去找了混混首领。放言保护费双倍交,但要混混们平时绝不扰她。

  混混找事,要么求财,要么求色,目的达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这余生当铺,半月里有十天都是关着,只从门缝里渗出丝丝酒气。剩下几天,门口挂一牌子“有客勿扰”。整个当铺,门可罗雀,透着一股子颓废气息,也不知道怎么经营的,居然开了好多年一直不曾倒闭。

  坊间传闻,这家当铺不易物不换钱,做的不是正当生意。为此引来官府好几次稽查,然而这当铺不欠租不违法,该交的税,该造的账,无一不正。甚至街头混混都来证明,说这孟七掌柜出手大方。久而久之,路人不入,官府不查,混混不扰。毫不引人注意,几乎要被遗忘。

  当然,究竟是被遗忘,还是有人使了障眼法,就无从知道了。只知道一年又一年,这街上的商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余生当铺,年年岁岁,茕茕而立。竟然从未有人发觉,这当铺内的主仆三人,容颜从未有过变化。

  这世间,奇怪的事实在太多了。这只是一件小事。

  ***

  这天清晨,朝阳刚起,朝露未干。往常安安静静的当铺忽然传来几声巨响。只见掌柜孟七拎着大包袱,飞起一脚。粗暴的将两名侍女的房门踢开。

  少女尚在梦中,忽然被惊醒。一向爱哭的绛珠,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床角,眼泪在框里打转,看着就要哭出来。即便是温柔好脾气的曼珠,也是揉着眼睛,不满的质问孟七:

  “掌柜的,大清早的,您耍酒疯么,是不是昨晚喝多了。”

  “我昨晚没喝酒,晒月亮呢。正好夜观星辰,掐指一算,今日必有好事。再看春色正好,决定带你们踏青去。”孟七一边说一边扯下衣架上的外裳,往二女身上丢过去。

  “给你们一刻钟洗漱”。

  “小姐,你又在胡说八道!”绛珠迷迷糊糊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扯下。

  “说了几百次了,以后要叫我掌柜的!”孟七一边走一边出门。

  “哦,那掌柜的,我们去哪?”曼珠急追问。

  “一路向西,去往临邛qióng”远远传来孟七清哑的声音。

  四月,桃花夭夭,碧水泱泱。柳枝婀娜的在盎然的春意里尽情舒展,正是少女思春的好季节。

  临邛郊外,有三个身影翩跹而至,细看,正是孟七带着二个侍女急急赶路。行至一处天然山涧,孟七察觉二女汗水涔涔,唇角干裂,很是乏渴的样子。便停下稍作休憩,她提了裙角躬下身子,鞠了一把泉水。入喉清甜甘洌,令人精神大振。

  绛珠气吁吁的坐在一块青石上,捏着帕子委委屈屈道“掌柜的,明明说只需要七天脚程,如今却走了快一个月。您是存心想累死我们,好少养两张嘴吗?”眸色涟涟,眼看着就要哭了。

  孟七正陶醉在山泉的甘冽里,听罢似乎认真的思考了会:“世道艰难,赚钱不易。我养你们两个确实很是辛苦。所以决定要放走你们其中一个。”然后用往常挑选猪肉的眼神,在二人之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的二女汗毛直发。

  “我看绛珠娇弱美丽的模样,甚得这世上男人喜欢。改明儿到了临邛,把你寻个好人家卖了。大概能抵我个一年半载的租金,甚为划算。”

  “掌柜的好狠毒,居然要卖了我。嘤嘤... ...”孟七话音未落,绛珠就开始悲上心头,拿帕子捂住了脸,瘦弱的肩膀轻轻的颤抖,哭得很是伤心。

  孟七素来是个没什么同情心又狠心肠的人,继续恶声恶气的说道:

  “不许哭,不然好人家都不给你找。直接卖到青楼去,陪那些肥肠大耳的男人们喝酒。你这小模小样的,不出三个月,一定灯尽油枯,死得比干尸还难看。”

  “呜.哇.哇……” 本来小小声声啜泣的绛珠,这会儿真是撕心裂肺的哭出来了。

  一旁的曼珠终于看不下去了,这绛珠都几百岁的人了,还是这么好骗,爱哭。

  “绛珠,掌柜的诓你呢,也就是你,次次都信掌柜这套说辞。她要真卖了你,谁给她酿酒去。绛珠的花酿,可是世间难得的极品好酒呢!比那天上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还要好喝上几倍。”

  “真的?”绛珠收了眼泪抽抽哒哒的问,红肿的眼睛止不住的斜眼看着正在漫不经心打水花的孟七。

  “我又不是掌柜,睁着眼睛说瞎话。”曼珠话音刚落,便被孟七的包袱砸了个正着头,发髻散乱下来。她不满的白了孟七一眼,仍是好脾气的捡起包袱,绛珠见状破涕而笑,上前帮忙曼珠绾发。

  主仆三人休憩间,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阵嘈杂声。从远及近,追赶声、犬吠声交错其间;很快的近了,嘎吱嘎吱,树枝被慌忙踩断的声音传来。

  不多时,小路拐角携手跑来了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头发凌乱,风尘仆仆,似乎了跑了很久的路。眼见就到了跟前,孟七从水潭里跳起身拦住两人,同时往山涧旁的岩石指去。青年男女领会,双双躲到岩石后方树丛里躲藏。

  片刻一群家丁模样的人追了上来,三岔路口见孟七主仆三人在收拾行囊。为首一人稽手:“敢问三位姑娘是否有见到一对青年男女路过。”

  “有啊,往那边去了。”孟七抬手胡乱指了一条路。

  “走,天黑之前要把小姐追回来。否则老爷一定会大发雷霆,重罚我们。”领头的一挥手臂,率先朝着孟七胡乱指点的方向追去。

  确认那群人跑远后,岩石后的青年男女才双双携手出来。

  只见男子身着粗布青裳,剑眉星眼,鼻梁高挺,容貌很是俊朗迷人。女子却是一身上好的绫罗,衣发皆乱却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清雅不失风华,书卷气息浓重。看着像是富贵人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姐。

  “司马长卿谢姑娘相助之恩,敢问姑娘芳名,来日有机会,必当衔草相报。”男子辑手朝孟七一拜,女子却是站在男子身后,双眼含笑的望着男子。

  “我唤孟七,自长安来,去往临邛做一笔生意”孟七答。

  男子再谢,孟七却莫名其妙的朝着他说了一句:“欠了债,自然是要还的。”

  男子皱眉,不知如何接话。只当孟七胡言乱语。辑手后便牵着女子离开。

  “掌柜的,你说的话好生奇怪。举手之劳而已,为何说是欠债?”绛珠问。

  孟七笑而不语,看着青年男女离去的背影。绛珠也顺着她眼光看去,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总觉得男子似乎很快的回头看了一眼。

  待青年男女走远,孟七伸手捏了个决。两侍女还未反应过来便到了临邛偏僻的无人巷里。

  “好了,我们去找家酒肆住下吧!”孟七挥了挥袖子率先走出小巷。

  “掌柜的明明可以咻~的一下,就到了。为何诓骗我们走那么多日。”绛珠一边踩着碎步追随孟七一面追问。

  “你们太弱了,锻炼身体”孟七头也不回。

  “掌柜的又骗人!明明就是偷懒!”绛珠瘪着嘴,不情不愿被曼珠拖着手朝孟七追去。

  当夜,应孟七要求,主仆三人在临邛处寻了处人声鼎沸的酒肆住下,孟七照旧又喝了个烂醉,直到次日黄昏方醒。此为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