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余生当铺 > 34.【03】
  大抵做了皇帝的人,都很顾全大局。

  冥王常说:“为王者,大局观很重要。一定要讲究平衡之术。比如要投胎的鬼魂,你给了他富贵命格,就一定要让他六亲不认。给了他贫贱命运,就一定要给他伟岸人格。你让他当了皇帝,就一定要让他抛弃儿女情长,如此为王,才能公平正义,平衡四方。”

  当然,冥王说的话,孟七从来只当放屁。

  因为冥王自己,就是一个极度不拿大局观当回事的神。只崇尚实力为王,给人排命转运,全凭心情。不过冥王是神,不能以人世的法度和伦理来衡量他。

  若要说最讲究平衡的人,孟七一定会首推汉武帝刘彻。

  一生都在平衡朝政大局,平衡关内关外,平衡天下大势。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得必有失,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平衡之术。大局的平衡,必定是一方妥协的结果。

  天下大势,妥协的是周边小国,以臣服换取和平。

  关内关外,妥协的是战败一方,谁打赢了就听谁的。

  朝政大局,妥协的是内臣还是外戚,要看皇帝偏向谁,谁就是中流砥柱,朝廷栋梁。

  夫妻之情,妥协的是更深爱的那一个。在刘彻和陈阿娇之间,阿娇便是那妥协的一方。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无论是平民之妇,还是一国皇后。

  不计较,便是阿娇自欺欺人的妥协结果。

  陈阿娇身后,是大汉最荣耀,最高贵的一族。开国功臣之后,大张公主之女,太皇太后亲孙女,大汉最尊贵的皇后。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也被沉重的身份压得战战兢兢。

  也许不能生育,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国不能无后,陈阿娇这么想,汉武帝也这么想。要怎么延续皇室血脉?于是便有了卫子夫。

  刘彻做得理想当然,陈阿娇也以为自己能够毫无芥蒂。

  错就错在,一个太顾全大局,一个自以为大方。

  隔阂,在刘彻一次次阿娇面前情不自禁的说起,那个永远一身白衣,温柔可人的卫子夫,又为

  他诞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时越来越深。

  终于到了她一点就燃的时刻。

  “阿彻,你来了?你看看我新刻的木偶怎么样?”陈阿娇正坐在榻上,脚下是一圈木屑,见刘彻进来,连忙起身。他们之间,从来不以身份自称。因为他曾经说过,在他面前,他先是丈夫,才是皇帝。

  所以,她始终唤他阿彻,他也一如从前,唤她阿娇。

  “阿娇,你何必做这些无意义之事?好好休养身体才最要紧。”刘彻下意识答道。

  明明是关心的话,陈阿娇听来却是很不舒适。她赌气的顶嘴: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替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阿娇!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彻无奈,一丝薄怒上了心头,他索性坐在桌前,自顾自的斟茶。

  四下寂静,相对无言。

  自甘泉宫建立以来,阿娇便以养病为由,从长安城未央宫,搬来了这里。而刘彻一年中也大半年的时间,在这里觐见属国使者,处理边关事务。近来,漠北匈奴愈发嚣张,不时南下骚扰百姓,挑起祸端,刘彻忙于政务,也有好一阵子不曾来过这里。

  也许是不想破坏这难得的相聚时光,阿娇终于妥协。开口问道:

  “阿彻,北境近来可安稳?”

  提及此处,刘彻心中一阵烦闷,他细细的将两国处境,军事布局,长远打算讲与陈阿娇听。末了,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如今来看,朝中竟无武将可担驱逐匈奴,平定漠北之重任。”

  “阿彻,驱逐匈奴,平定漠北,不仅要靠强兵悍将,更需有勇有谋,一心为国的将领。若在位武将没有合适人选,何不考虑从文官或您身边侍郎中挑选呢?”陈阿娇接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彻茅塞顿开。

  他开心的起身,抱起陈阿娇转了好几个圈圈,兴奋的说道:

  “阿娇,你提醒了我。我想到了一个人。”

  “这么看来,阿彻心中已有所选。”陈阿娇笑道。

  “对啊!”刘彻以掌为拳,重击桌面三下。

  “卫青!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跟随我近十年时间,常伴左右,政见略同。这些日子,常常同我共商抗击匈奴大计,从前我只想着让他当个参谋。这般心有城府,谋略胆色俱佳的人,正是最好的人选。”

  “太中大夫卫青?”陈阿娇问到。心下将人同另外一个身影联想到一起。卫青不正是卫子夫的亲哥哥么。

  “对,就是他!这老小子,有想法得很。精力旺盛,闲不住。我看,就让他去漠北,发散发散他那多余的精力。”刘彻仍在兴奋之间,丝毫没有注意到陈阿娇的沉默。

  茶去一壶,刘彻再倒也未曾滴出一滴茶水。他抬头正欲吩咐侍女,见阿娇垂着头,面无表情的削着木偶人。心头灵光一闪,顿时为自己的得意忘形懊悔不已。

  “阿娇,你不要多想。我爱卫青的才和子夫没有关系。她是她,卫青是卫青。”

  “子夫?”阿娇似笑非笑。

  “阿彻何时,已对另外一个女人这般亲切?但我也理解,毕竟她为你生了三个女儿,日久生情罢。”

  “阿娇!你莫要胡思乱想!”刘彻犹豫片刻说道:“至于子夫,卫子夫她,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算是什么评价?陈阿娇忍不住嘲笑:

  “她是一个好人。那你干脆立好人当皇后算了。”

  “阿娇!”刘彻将陈阿娇手中的木雕拿下,顺手丢到地上。他手中蓄了力气,将她拉入怀内,紧紧的禁锢。

  “你要信我。刘彻从始至终,所爱之人只有一个陈阿娇。再无他人!”

  闻言软玉,耳畔呢喃。陈阿娇还是软了心肠。

  阿彻,我信你,但若有一天,你违背了誓言。我便会弃你而去,一把火将这一切,烧个干干净净。

  一月后。汉武帝当庭宣旨,封大中大夫卫青为车骑将军,领兵前往漠北。卫青领命而去,三日之内清兵点将,一路直指匈奴圣地龙城。卫青走后不久,西宫芷萝殿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只用了不到七日光景。

  这边赵府送去一幅圣人名画。

  那边刘府送去一座奇石假山。

  东边的芳华殿李昭仪带着自制的果子去拉家常。

  西北的揽月阁孙婕妤端着一壶上好的花茶去体几话。

  芷萝殿的侍女低着头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不过这忙碌的光景,也就正正持续了七天。

  据芷萝殿的掌事嬷嬷说,卫夫人将平时省吃俭用出来的银两,分成了若干份。按照每家礼物的价值,送了回去。有人将这事传了出去,各家府邸,各宫各殿的女主人们,也就明白了这卫夫人的心思,索性也不再自讨无趣,登门拜访了。

  小道消息传到陈阿娇处,她未停下手中的木刻活,只是淡淡一句:

  “她倒是懂得避嫌。”

  谁都知道,汉武帝最恨结党营私。也不喜后宫拉帮结派,是以最聪明做法,便如卫子夫这般宠辱不惊,安然自若,主动避嫌。

  不过,不是谁都如同卫子夫般识趣。

  比如,冥王,就从来不是一个识趣的人。

  青天白日,骄阳当空。

  孟七近来又是折腾皮影戏,又是替陈阿娇织造梦境,灵力消耗得厉害,不时犯困。

  午饭一过,便整个人瘫在了床上,睡到酣处,领口处衣襟散开,春光微泄。绛珠、曼珠从门外走进时,冥王已经坐在孟七床前,半倾着身子,以手支额,整个人几乎贴在孟七身上。

  “不好。”曼珠心里大叫,急步向前,脚才踏出三步便再也动不了。她急忙转动眼珠,勉强看到旁边的绛珠。只见绛珠皱着小脸,满脸的无奈,几乎要哭出的模样,便知此事无奈,只能听天由命了。

  “掌柜的,你可不要怪我们两个啊!冥王实在太无赖了!”二女在心里不约而同的大叫。

  “你们两个。”冥王将眼光不舍的从孟七脸上挪开。

  “一脸防贼的表情。本王看得不高兴。”

  “冥王大人,我看您挺高兴的。”二女心里暗暗说道。

  冥王自然是高兴的,孟七睡得酣熟,大概是太热了,双颊有些微微发红。她一向肤色过白,凌厉又清冷,当下,却是一副少女醉酒熟睡的娇憨模样。冥王喜欢她这般充满生气的模样。

  我的阿姜,就是好看。冥王大人心里默默的给孟七点了个赞。

  心情大好之下,竟鬼使神差的,朝着孟七的唇亲了下去。

  “完了。”曼珠、绛珠同时闭上双眼。

  “掌柜的,你可要睡熟一点啊...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概是冥王长时间半压在孟七身上,感受到了禁锢的孟七从熟睡中悠悠醒来,一睁开眼,就是冥王那张放大的脸,唇角离她只有一指位置。

  “放肆!”孟七大怒,灵力化剑,将两人生生逼开。冥王借力轻轻一转,便又漂浮在半空中。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阿姜,你怎还是这般凶悍。我可是丢下整个冥界过来找你的。”

  “玩忽职守一向是冥王你的好习惯。”孟七双手结印,朝冥王丢出一个光球。

  “阿姜,你可冤枉我了。本王一向勤勉,只有你的事,才能令我分心。”

  “胡言乱语,强词夺理。”孟七见法印无用,索性从怀里掏出竹节小罐,脑海中思索着要用什么蛊虫对付冥王。

  冥王一见蛊皿便心慌。孟七贵为司姜国女王,九天之上,神坻茕立,她的蛊术几乎无法可破,哪怕是太少老君,也是要怕上三分的。所以他一向能避则避。

  “阿姜,这是你托我查阅的,刘陈二人的轮回卷。”冥王将一个卷宗丢给阿姜,便隐身而去。

  禁锢消失,绛珠和曼珠终于能动。二女快步走向孟七,有些害怕孟七责怪看守不力。

  孟七却并未在意二人,只是盯着手中的轮回卷,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阅读了好几遍。末了,才轻轻叹口气道:

  “不是今世的情,都有前世的缘。”

  是的,记载着刘彻和陈阿娇的轮回卷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二人夫妻缘分,只此一世,若缘分已尽,前尘后世,各奔东西,再无任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