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余生当铺 > 35.【04】
  浅眠多梦,梦由心生。陈阿娇近来,总是梦回从前。

  “阿彻,我们成婚多年。如今你登上帝位也近两年了,我这肚子,怎么就一点动静也没有呢。”青石长廊下,陈阿娇抚摸着平躺的小腹,满面愁容。

  “无碍,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听由天命,急不得。”刘彻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拥着她。

  “可我若是真的生不出孩子呢?”陈阿娇轻叹。

  “那我便护你一世长安。”刘彻轻轻的吻着她的耳垂,鼻尖处阵阵馨香传来。青石长廊一畔,大片大片的夹竹桃盛开,风吹花拂,花瓣掉落了一地,嫣红粉艳,漂亮得不真实。

  甘泉宫内,孟七闲得无聊,便带着绛珠和曼珠四下闲逛。因顶着楚服的巫医名号,陈阿娇下了命令,除了刘彻所在的东宫外,楚服可以随意走动,因此主仆三人如鱼得水,所到之处畅通无阻。

  绛珠爱花,也爱花酿成的酒和蜜,是以,每到一处,便丢下孟七和曼珠,自顾自的寻找能够食用的花卉。三人用了半日多的光景,从北门开始,一路逛到了椒房殿。

  甘泉宫的椒房殿和长安城内未央宫的椒房殿,同也不同。

  相同的是,从里到外,从名称到布置,和未央宫内的椒房殿一应俱同,据陈皇后的贴身宫女说,皇后娘娘认床,但凡到了陌生地方,便无法入眠。汉武帝每到入夏,便带着各宫娘娘和机要大臣,迁往甘泉宫避暑。为了让她能够正常入睡,皇后娘娘的用度都是备双份,一份置于未央宫,一份带到甘泉宫。

  不同的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草木。甘泉宫和未央宫,毕竟相隔了几百里的云和月,地貌不同,种植的花草树木自然也不同。比如未央宫,就没有甘泉宫内层次丰富,品种繁多的花木。

  此刻,绛珠就穿梭在椒房殿外的花草中,嫩绿色衣带不时闪现,不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倒是更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绿色蚂蚱。

  “绛珠,你找到什么好材料了?”曼珠笑眯眯的问道。

  绛珠怀抱着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花枝出来,边走边答到:“这椒房殿可是个好地方,不大的院子,竟然同时种植了如此之多的月桂、玫瑰、茉莉、木桃。盛开的花朵,都是酿酒的上好材料。可惜了,种得最多的夹竹桃吃不得。”

  “夹竹桃?”孟七问到。

  “是呀,掌柜的你看,这椒房殿前前后后,乃至青石长廊侧,都种满了夹竹桃,美则美矣,就是不太实用。”曼珠双臂抱满花枝,只得拿下巴指着四处,示意孟七看过去。

  “绛珠,在你眼里,能吃的才最实用吧。”曼珠取消。

  绛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乐呵呵的说道:

  “那是自然,不过这夹竹桃也不是全无用处。据我所知,治疗心绞痛、跌打损伤、瘀血肿痛就有良效。”

  “能治心绞痛,这莫不是汉武帝特意为之吧?看来皇帝对皇后用心良苦呢。”曼珠感叹到。

  确实步步为营,用心良苦。

  孟七冷笑。

  月桂、玫瑰、茉莉、木桃都是气味馥郁的植物,其花有提神醒气之功效,如此大面积的种植,必定引起久居之人夜不能寐。

  用于酿制花酒,制作糕点,入菜烹饪,兼具美观和食疗功效。然而,这些花卉,性味寒凉,久食对于女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而夹竹桃,枝叶剧毒,散发的气味更是极易引起适龄少女不孕不育。

  陈阿娇长年累月,久居甘泉宫,从衣食到住行,时刻与这些物什接触,能生孩子才怪!而宫中上至御医,下至侍女,竟然无一人提醒她。若没有事先提点和刻意隐瞒,怎么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想到此处,孟七心中一寒。

  以爱之名,实则禁锢。汉武帝,真是用心良苦!

  椒房殿内,陈阿娇猛的惊醒,胸口细线陡然分化出数十条钢丝,条条串着血肉,绞结成一团。她紧紧捂着胸口,痛苦不堪。脑海中,不时闪过一幕幕画面。

  先是在平阳公主,卫子夫在一群歌姬中踽踽独舞,眉眼温柔,看向刘彻的时候便化成了一汪春水。

  再是,刘彻牵着卫子夫的手,同上了一架轩车。帷布落下,车身摇晃。

  再后来,她看见卫子夫跪地痛哭,她的阿彻眼中尽是怜悯,拥她入怀。

  紧接着,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刘彻抱着粉雕玉琢的娃娃,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明亮和欣喜。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般,看着他们一家人般,幸福美满。

  一幕幕画面飞过,她越看越痛,越痛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到后来,似乎化成一道道光剑,纷纷刺向她的心脏。

  “啊!”陈阿娇疼得大叫,不能自禁的以手锤胸,一下下,拳拳闷响。

  孟七听到声音,便随着慌忙的宫女入内。

  然而,陈阿娇疼得厉害,即使孟七加大了灵力输出,蛊虫仍然有些无力制衡,未能发挥十成功效。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陈阿娇疼得浑身是汗,脸色蜡白。

  “去求见陛下。”孟七朝掌事嬷嬷说。

  掌事嬷嬷正不知所措,听了孟七的话,连忙派了手脚麻利的小侍卫前去东宫请汉武帝。

  此刻,刘彻在芷萝殿。

  从芷萝殿到椒房殿,需要三刻钟。

  陈阿娇在这三刻钟内,又疼晕了三次。刘彻赶到的时候,她正好悠悠的睁开眼睛,神情恍惚。

  “阿彻?你怎么这么老了?”她疼得厉害,前因后事,纷纷扰扰。

  刘彻心内一疼,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内,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说道:“我来了,我来了。”

  陈阿娇却似乎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阿彻,昨日平阳公主来信,邀你到侯府一聚。我想了想,你还是不要去了。”

  刘彻一头雾水的问到:“平阳公主?你说的是皇姐?阿娇,皇姐现在已经是长公主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会在那里遇见一个女人。她会同你举案齐眉,为你生儿育女,阿彻,我很难过。我不想梦想成真,所以你不要赴约了好吗?”她继续喃喃低语。

  刘彻心下大明,阿娇大概是疼糊涂了。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他从霸上祭祖回来,回宫时顺路去平阳侯在京府邸看望当时的大姐平阳公主。

  是的,那一日,酒上三巡,在阿娇的默许和皇姐的催促下,他宠幸了卫子夫。

  “对不起,我竟让你如此难过。”他亲着她的额头,他以为她不在意,殊不知,这早已成了她的心魔,缠得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刘彻紧紧的拥抱着陈阿娇,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遣退了所有的宫女和侍从,亲自扶着她躺好,盖好衾被,唱起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

  “陌上花开蝴蝶飞,阿娇犹似画中仙。杨柳几度依依别,阿彻长歌缓缓归。”

  “莫说青梅和竹马,只闻阿娇鬓边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他们曾经无数次,私下互唱的歌谣。

  在树林里、在花丛中、在墙角下、在泉水边,无数次哼唱,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美好,只需要一个心心相印的眼神,甜蜜就足够咀嚼很久。

  那也是刘彻心中永远保留的柔软记忆,只属于他和阿娇的记忆。他的阿娇,应该是明媚的、美丽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永远那般活泼、骄傲。

  “是我害了你。”他将她沾湿在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此刻阿娇已经睡着了,脸色惨白得如同脱了色的玫瑰花。

  “阿娇,你信阿彻么,我一定会护你一世长安。”

  夕阳西下,椒房殿窗外的夹竹桃开得正是旺盛。孟七隐着身子,坐在窗枢上,一脸漠然的看着屋内的两人。不知过了多久,刘彻见阿娇神情平静,呼吸轻缓,便将她手臂收进被内,悄悄离去。

  “我知道你醒着。”孟七现出身形,走到屋内拿了桌上的杯子,自顾自的斟茶喝。

  陈阿娇闻声睁开眼睛,她自嘲的笑了笑,起身坐在床上。

  “楚服,你听到了么。阿彻他说会护我一世长安。可我要的未来,只有一个他而已。”

  “皇后娘娘,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楚服,你错了。我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我这身子,越来越差,怕是无法陪着阿彻长长久久走下去。若我走后,有一个可靠之人陪着他,我也就放心了。”陈阿娇微笑。

  孟七忍不住说道:

  “若一切都是一场欺骗,你可无怨无悔?”

  “呵。”陈阿娇轻轻笑开,容颜刹那绽放,那刻的娇艳竟然连孟七看了也为之一顿。

  “骗局?楚服,我六岁就指给阿彻为妻,十四岁立为太子妃,二十四岁成为皇后,我们彼此相伴了半生。若说阿彻这二十几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欺骗,那么就让他骗我一辈子吧。”

  她信他,从未质疑。

  “你若如此信他,为何将自己逼到这般地步?”孟七追问。

  “因为我骗不了我自己。”陈阿娇苦笑。

  知道和做到,一字之差,难于登天。

  卫子夫贤良淑德,谨言慎行。所以她对她有怨无恨,她也相信阿彻不爱卫子夫。即便如此,也并不妨碍卫子夫成为后宫中最特别的存在。

  盛宠十年,生育三女。这点,就是后宫其他女人无法彼及的地方。

  所以,每次侍女无意告知,阿彻又留宿芷萝殿时,她便辗转难眠,睁眼到了天明。

  她真的很难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