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牒广播发出后第十七分钟,红后在前线基地指挥舱内弹出一条优先级警报。
来源不是外部。
是舰队货舱里那台被超导磁笼压制的要塞主脑。
它醒了。
准确说,是装睡被戳穿了。
红后在主脑的底层总线上截获了一组异常指令流——
不是对外通讯,是对内操作。
主脑正在逐扇区格式化自身存储阵列。
删库。
“主脑启动自毁协议。”
红后的声音没有起伏。
“当前已擦除总存储量的百分之四点一。”
“擦除速度——每秒零点七PB。”
“按此速率,剩余数据将在三分十一秒内全部清零。”
舰桥上安静了半秒。
秦越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十七PB星图数据——”
“星图数据已完成全量拷贝,不受影响。”
红后回答。
“但主脑本地存储中包含星图未涵盖的独立数据分区。”
“初步扫描显示至少存在三个加密子卷,总量约四十一PB,内容未知。”
“正在被擦除。”
四十一PB未知数据。
顾辰没问“里面是什么”。
他问的是:“能不能停?”
“物理断电无效。”
“主脑能量场自供电,超导磁笼仅压制其对外通讯与物理活动,未切断内部运算。”
红后停了零点一秒。
“需要从逻辑层阻断擦除指令。”
“你上。”
“算力不足。”
红后第一次在作战中说出这四个字。
“主脑底层架构基于高维拓扑逻辑,单次解析一条指令链需要的浮点运算量是我当前峰值的十七倍。”
“我可以读懂它在干什么,但来不及拦。”
陈院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切进来。
“天河。”
两个字。
红后反应了零点二秒。
然后她接通了废土地核——一百二十七光年外,维度通讯链路点对点直连,延迟零点零三秒。
天河。
废土地核里那台用来计算行星轨道修正参数的超级计算机。
峰值算力排在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第一。
但即便是天河,单机状态下也不够。
红后没有犹豫。
她通过天河的节点网络,向蓝星本土发出算力征调请求。
请求报文只有一行:军事最高优先级,即时生效。
三秒后,蓝星三个省份的民用超算中心同时收到强制接管指令。
甘肃,兰州国家算力枢纽——Loss of Signal,民用任务全部挂起。
贵州,黔南数据中心集群——八万个机柜的散热风扇转速拉满,温控系统报警灯全亮。
内蒙古,乌兰察布算力节点——三座数据中心的市电负荷在零点四秒内拉升至设计峰值的百分之九十七。
三个省的调度员几乎同时看到屏幕上弹出的红色弹窗:
【远征军最高司令部征调令|算力征用|国防优先】。
没有人要求解释。
弹窗确认按钮被按下的速度——
兰州三秒,黔南两秒,乌兰察布一秒。
一百二十七光年外,天河的可用算力在四秒内暴涨至原来的三十四倍。
红后将全部算力灌入对主脑底层总线的逆向解析。
擦除进度已达百分之十九。
天河用了一点七秒完成主脑擦除指令链的完整逆向。
高维拓扑逻辑的核心并不复杂——
本质上仍然是条件判断与循环执行。
只是维度更高,变量更多,人类此前没有足够的算力去暴力穷举。
现在有了。
红后根据逆向结果,生成了一段代码。
不是破解。
不是对抗。
是一个死循环。
逻辑很简单:在主脑擦除指令的入口函数前插入一个永真条件判断,让它在执行擦除的前置校验步骤中无限循环。
每次校验都通过,每次通过后都重新回到校验入口。
永远在检查,永远检查通过,永远不执行下一步。
主脑的底层逻辑无法识别这个循环是外部注入的——
因为它的格式、编码规范、拓扑签名和主脑原生代码完全一致。
天河用三十四倍算力暴力穷举出的不只是指令结构,还有编码风格。
这段死循环代码从主脑的视角看,就是它自己写的。
注入完成。
擦除进度停在百分之二十一点三。
主脑的运算负载瞬间拉满——
它在全力运行,全力校验,全力通过,然后全力回到起点重新校验。
死循环。
红后播报:“主脑擦除程序已被锁定。”
“当前状态:运行中,无输出。预计可持续锁定——无限期。”
秦越盯着全息屏上主脑的运算负载曲线——
一条笔直的满载横线,没有任何波动。
“它知道自己被锁了吗?”
“不知道。”
红后回答。
“从它的视角看,擦除程序正在正常运行。只是永远运行不完。”
顾辰没有对这件事多做评价。
他转头看向通讯屏。
“陈院士,交给你了。”
陈院士已经在货舱里了。
主脑被锁死后,其存储阵列中剩余百分之七十八点七的数据完整可读。
红后将目录树投射到陈院士面前的便携终端上。
三个加密子卷。
第一个,体积最大,二十六PB——标注为“培养皿管理协议全集”。
陈院士扫了一眼,让红后整卷拷贝,暂不处理。
第二个,九PB——标注为“区域星际航路规划与维度跃迁参数库”。
陈院士的手在目录上停了两秒。
拷贝。
第三个。
六PB。
标注极其简短——“标准曲率引擎·制式图纸·通用型”。
陈院士的手指没有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货舱里很安静。
超导磁笼发出低频嗡鸣。
主脑的能量场在笼内无意义地全速运转,像一只仓鼠在轮子上跑。
“红后。”
陈院士的声音很平。
“解密。”
红后用天河的剩余算力暴力破解加密层。
高维加密的复杂度在绝对算力面前没有意义。
十一秒后,子卷完全解锁。
图纸展开。
陈院士的便携终端屏幕不够大,红后将数据直接投射到货舱的舱壁上。
六面舱壁全部亮起。
密密麻麻的工程图纸、参数表、力场拓扑模型、能量循环示意图铺满了每一寸表面。
陈院士站在中间,缓缓转了一圈。
曲率引擎。
不是理论推导,不是实验数据,是可以直接下料开工的制式图纸。
从核心力场发生器的线圈绕组方式,到曲率泡维持所需的能量注入频率,到航行中空间度规畸变的实时补偿算法——
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夏在水滴探针逆向工程中花了两个月,动用了全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团队,摸到的只是高维力场操控技术的“皮毛”。
而那层皮毛与真正的曲率航行之间,隔着一道理论断层——
空间度规的非线性畸变补偿。
陈院士的团队推导出了七种可能的补偿模型,但没有一种能通过数值验证。
现在答案摆在面前。
补偿模型是第四种的变体。
方向对了,但关键参数的取值范围差了两个数量级。
陈院士在那个参数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差两个数量级。”
他自言自语。
“怪不得算不通。”
他转身,对着通讯频道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总督。曲率引擎的理论短板,补上了。”
舰桥上没有掌声。
顾辰点了一下头。
“多久能出工程方案?”
“给我七十二小时。”
“批了。”
陈院士关掉通讯,重新面对铺满舱壁的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星带来的圆珠笔,拧开笔帽。
直接在最近的舱壁投影上开始标注——
投影识别到笔尖轨迹,自动将手写批注嵌入数据层。
六十七岁的老人蹲在超导磁笼旁边。
一边听着高维主脑在死循环里空转的嗡鸣声,一边在敌人的图纸上做笔记。
红后将主脑的实时状态追加到归档报告中。
运算负载:百分之一百。
擦除进度:百分之二十一点三。
预计完成时间:——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遗漏。
是算不出来。
无限循环没有预计完成时间。
红后将本次行动归档。
标注分类:大夏文明进程——星际纪元·第七十六日·数据截获与理论突破。
备注栏里加了一行。
“曲率航行——从理论到工程的最后一道门,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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