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的月台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铁轨缝隙里渗出的机油味在热气里蒸腾。王桂花站在车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头揣着厚厚一沓外贸订单和汉斯签下的合作协议。
“姐,咱这回可是衣锦还乡了。”赵卫国拄着那根漆皮发亮的拐棍,把两麻袋广式腊肠和干货往行李架上硬塞。他那身的确良衬衫早被汗水洑透了,贴在背上显出一圈白碱印子,“沈大勋那孙子这回怕是连裤衩子都得赔在珠江里。”
“还没到省城,这口气就不能松。”王桂花坐到靠窗的硬座上,从兜里摸出一把零碎的毛票,点了点数,又塞了回去,“沈建德虽然被广州警备区扣了,可李厅长在省城经营了那么些年,根须子扎得深。咱动了沈家的奶酪,那些吃过沈家回扣的人,绝不会看着咱顺顺当当把美金拉回去。”
大熊正把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往座底下挪,那里头装的是实验室提纯的最后一批黑玉断续膏原液。他抬头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接话:“厂长放心,我这电警棍充了一宿的电,谁敢上车摸底,我保准让他躺着下车。”
火车拉响了汽笛,哐当一声,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儿冲出了广州城。
两天的路程,王桂花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到一个大站,她都要下车在月台上转一圈,眼神在那些穿蓝布大褂、戴着鸭舌帽的汉子脸上扫过。她知道,沈家在铁路系统肯定还有眼线。
车过武汉,天降大雨。玻璃窗被雨点子砸得啪嗒响,外头的江景模糊成了一团灰影。
“哎,同志,这儿有人坐没?”
一个穿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拎着个公文包,笑眯眯地在王桂花对面的空位坐下。这人长得文绉绉,可王桂花一眼就瞧见他右手虎口那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或者摸重活才磨出来的。
王桂花没吭声,只是把手往怀里的包里缩了缩。
“听说,你们是从广交会回来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打听的味道,“那天王医药的名头,在咱这一路可都传开了。说是能让断骨重生的药,真有那么神?”
“神不神的,得看是谁用。”王桂花侧过头,眼神冷飕飕地盯着他,“这位同志,你这公文包里装的是报表还是铁家伙?这天儿凉,别拿出来惊着老百姓。”
中年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拉开包,露出一叠报纸:“王厂长真会说笑,我就是个跑业务的。不过,省城那边传出消息,说红旗巷的地基不稳,前天夜里塌了半截墙。您那实验室,怕是得挪地方了。”
王桂花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沁出了汗。她走的时候,红旗巷刚盖到第三层,地基是霍长垣亲自找工程兵打的,绝不可能塌。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趁她不在,动了土。
“塌了墙,补上就是。”王桂花面上不显,依旧四平八稳,“倒是你,这消息隔着几千里都能接上头,怕是那腿脚比火车还快吧?”
中年人没接话,站起身,拎着包就往餐车方向走。
“大熊,跟上。”王桂花低声吩咐,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辣。
不到十分钟,大熊黑着脸回来了,手里攥着张被揉烂的纸条:“厂长,那孙子在车厢连接处给外头打手势呢。我瞧见月台上站着几个穿黑雨衣的,手里都拎着家伙。下一站是信阳,那是沈家一个远亲当站长的地方。”
“想在信阳截我的货?”王桂花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卫国,把那箱原液拆开。大熊,去把车厢那头的灭火器拎过来。”
火车开始减速,红绿灯信号在雨幕里忽隐忽现。
信阳站的月台灯光惨白。火车还没停稳,车厢门就被一股子蛮力推开了,四个穿黑雨衣的汉子冲了进来,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剔骨刀。
“王桂花,把箱子交出来!”领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疤,眼神凶得像饿狼。
车厢里的乘客吓得钻到了座底下,尖叫声连成一片。
王桂花稳坐在位子上,手里举着那个已经拔了销子的灭火器,对着冲过来的汉子,猛地按下了开关。
“噗——!”
白色的干粉像雾一样喷薄而出,瞬间把窄小的过道填满了。那几个汉子被迷了眼,咳嗽着乱挥刀,却连王桂花的边儿都摸不着。
大熊趁机冲上去,手里的铁管子照着领头那人的膝盖骨就是一记闷棍。
“咔嚓!”
骨裂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在车厢里回荡。
王桂花动作快得惊人,她从怀里掏出一瓶无色的麻沸散喷雾,对着剩下的几个人就是一阵猛喷。这药力是她亲自调配的,不到三秒,那几个汉子就像面袋子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过道里。
“抓活的,带去省城!”王桂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干粉,眼神冷冽得吓人。
列车长领着两个乘警这时候才赶过来,瞧见满地的狼藉和那几个瘫软的歹徒,脸都白了。
“王厂长,这……这怎么回事?”
“沈家的余孽,想抢外贸创汇的公款。”王桂花从包里掏出那张进京特别通行证,啪的一声拍在列车长胸口,“给省军区发电报,让霍长垣带人在省城火车站接站。这几个人,就是沈家和李厅长勾结的铁证。”
等火车再次发动,王桂花坐在窗边,看着雨水冲刷着玻璃。
“姐,你这麻沸散比大烟还厉害。”赵卫国心有余悸地擦着手里的铁叉子。
“药能救人,也能杀人。”王桂花看着自个儿布满老茧的双手,心里那股子重生后的戾气总算散了些,“李建国那帮人以为我走了,省城就是他们的天下。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回了红旗巷,我就亲手把这盘棋给掀了。”
凌晨四点,火车缓缓滑进省城火车站。
寒风夹着哨子声,把王桂花最后一点瞌睡都吹没了。
站台上,一排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排成了长龙。霍长垣穿着件黑色的大氅,手抄在兜里,正站在月台最显眼的位置。他脚边扔着几个烟头,显然等了很久。
“桂花!”霍长垣大步跨过来,眼神在王桂花身上打量,瞧见她衣角沾了白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路上遇着麻烦了?”
“几只苍蝇,已经拍死在信阳了。”王桂花把包递给他,指了指后头被大熊拖出来的几个黑雨衣汉子,“沈建德在广州想阴我,这几个是他在京城找的死士。长垣,红旗巷出事了没?”
霍长垣接过包,顺手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个儿暖烘烘的兜里:“李厅长那几个还没被清查的旧部,带人去工地闹了一场,想封你的实验室。大熊带回去的那帮老工人,拿着砖头跟他们对峙了一宿。高书记刚下的令,这会儿估计已经把人都控制住了。”
“回红旗巷。”王桂花钻进吉普车,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车子在空旷的长街上疾驰,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净,被车轮碾出一道黑色的车辙。
红旗巷口,原本拉着的隔离带被扯得稀烂。天王大厦的三层框架下,堆着几堆还没清理的烂木头。王桂花下车的时候,正瞧见李大壮领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抽旱烟,脚底下还踩着一张撕烂的天王医药招工简报。
“哟,王大厂长回来了?”李大壮吐出一口浓烟,那双被煤灰熏黑的眼珠子斜着看人,“听说你在京城发了财,怎么,回来看这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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