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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点小说 > 老爹凌晨拽我逃命,看清他手上东西后,我吓瘫了 > 第1章
 
74年,我跟爹进山收猪皮,赚点辛苦钱。

山路难走,天黑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猎户老刘收留了我们,还炖了野兔肉。

我吃得高兴,我爹却没怎么动筷子。

半夜,我被尿憋醒。

刚要下炕,我爹死死按住我。

他趴在门缝上看了很久,突然转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收拾东西,马上走。"他连鞋都没穿利索。

我们连夜下山,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这是我半夜从门缝看见的,晾在院子里。"

我接过来,上面绣着一行字。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01 深山客

74年,山里的秋天来得早。

我叫石山,那年十七。

我爹石铁,是个跑山收货的。

猪皮,牛皮,晒干的草药,啥都要。

攒够了,就背下山去县里供销社,换点油盐钱和布票。

这活辛苦,全靠一双腿。

这次,我爹说山里头有几户人家攒了不少好猪皮,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我们一早就从村里出发。

爹的背篓里是干粮和水壶,我的背篓半空,准备装货。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烂泥。

走到下午,日头偏西,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爹,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梁子就是。”

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脚下不停。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

要是天黑前找不到落脚地,晚上就得跟野兽作伴。

我心里有点发毛。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子里起了雾,风吹过树梢,呜呜地响。

我紧紧跟在爹身后,不敢落下半步。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爹突然停住了。

“山子,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远处雾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像鬼火。

“是人家。”

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放松。

我们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一间孤零零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屋子周围用粗木桩围了一圈篱笆。

一条半大的黑狗冲我们狂叫。

屋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提着一杆猎枪。

“谁啊?”

声音很粗,带着警惕。

“老乡,过路的。”

我爹上前一步,把背篓卸下来。

“天黑了,想在你这借宿一晚,给钱给粮票都行。”

男人打量了我们半天。

他脸膛黑红,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行啊,进来吧。”

他冲黑狗吆喝一声,狗不叫了,退到一边。

我们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一股子烟火味和兽皮的腥味。

墙上挂着各种我不认识的干货,还有一张完整的狼皮。

“我姓刘,你们咋称呼?”

“我姓石,这是我儿子石山。”

“石大哥。”

猎户老刘点点头,给我们倒了两碗热水。

“这山里,天黑了可不敢乱走。”

“是啊,多亏遇到刘兄弟你了。”

爹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和半斤粮票递过去。

老刘摆摆手,没要。

“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他看起来挺豪爽。

“你们坐,我锅里还炖着肉,一块吃点。”

没多久,老刘就从锅里捞出一大盆肉。

香气扑鼻。

“野兔,下午刚打的。”

他又给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

我早就饿坏了,抓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兔肉炖得烂熟,真香。

我爹也端起了碗,但只是用筷子扒拉了两下。

“石大哥,咋不吃?”

老刘问。

“赶了一天路,没啥胃口。”

爹笑了笑,把碗里的肉夹给我。

“山子,你吃,你正在长身体。”

老刘没再劝,自己端着碗,就着一瓣蒜,大口吃肉。

我们聊了些山里的事。

老刘说他一个人住在这,靠打猎为生。

他说这山里太平得很,连狼都少见了。

我吃得肚子滚圆,眼皮开始打架。

“刘兄弟,我们睡哪?”

“就睡这炕上吧,我再去抱床被子来。”

老刘把碗筷收拾了,给我们铺好了铺盖。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躺上去真舒服。

我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我被尿憋醒。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有点红色的火星。

老刘睡在另一头,鼾声打得山响。

我轻手轻脚地准备下炕,去外面方便。

手刚撑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

是我爹。

我吓了一跳,刚要出声,爹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觉得他很紧张。

我不敢动了。

我爹也没动。

他就那么保持着按住我的姿势。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松开手。

他没睡在炕上。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他整个人像一截木桩,一动不动地趴在堂屋的门板上。

眼睛,正死死地贴着那道门缝。

02 门缝眼

我爹趴在门缝上。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老刘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响。

我大气都不敢出。

爹的姿势太奇怪了。

我们跑山的人,最讲究夜里安睡,养足精神好赶路。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到底在看什么?

院子里的黑狗没叫。

外面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我心里七上八下,想问,又不敢开口。

爹的手势还在我脑子里,那个“嘘”字,像一把锁,锁住了我的喉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觉得腿都麻了。

爹还是那个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没有。

因为我能感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绷紧的气息。

就像猎人遇到了猛兽。

又过了不知多久,爹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从门缝上移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灶膛里的火星映着他的脸,忽明忽灭。

我看到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沉稳,也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东西。

惊恐。

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一辈子跟大山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他没有看我,而是先看了一眼炕上打鼾的老刘。

然后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收拾东西,马上走。”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走?

现在?

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爹……”

我刚说出一个字,他的手就加重了力道。

“别出声,听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没多少东西。

就是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剩下的干粮和水壶。

爹把自己的背篓背上,又指了指我的。

我手忙脚乱地把我的背篓也背上。

整个过程,我们没发出一点声音。

脚上的鞋子都没敢穿利索,只是胡乱套了上去。

爹拉着我,像两只狸猫,踮着脚尖往门口挪。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老刘的鼾声像是给我们打掩护,均匀而响亮。

到了门口,爹停住了。

门是从里面用一根木棍插上的。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木棍抽出来。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轴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一定会响。

我紧张地看着爹。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我们的水壶,拧开盖子,把水慢慢地倒在门轴的缝隙里。

水渗透下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搭在门上,极其缓慢地用力。

“吱呀……”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鼾声盖过的声音响起。

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炕上的老刘翻了个身,鼾声停了。

我和爹都僵住了。

过了几秒,鼾声又响了起来。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爹继续推门,推出一道只够一个人侧身出去的缝。

他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对我招招手。

我赶紧钻了出去。

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来,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爹也跟着钻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把门又带上。

院子里的黑狗趴在窝里,睡得正死。

我们绕过狗窝,来到篱笆门前。

这也是用一根木棍插上的。

爹抽开木棍,拉着我,闪身出了院子。

我们没有立刻跑。

而是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等了一会儿。

木屋里还是只有鼾声。

爹这才拉起我,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山路。

我们不敢打火把。

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跑。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跑。

我只知道,爹的恐惧感染了我。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跑这个念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爹拉着。

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

“爹,歇……歇会儿……”

我实在跑不动了。

爹也停了下来,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我们已经离那间木屋很远了。

周围只有风声和虫鸣。

“爹,到底……到底怎么了?”

我终于问出了口。

爹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攥了很久,才递给我。

“山子,你看看。”

借着依稀的月光,我看到那是一方手帕。

很普通的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这是我半夜从门缝看见的,晾在院子里。”

爹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爬出去,把它拿了回来。”

我疑惑地接过手帕。

上面好像有什么痕迹。

我把它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手帕的一角,用红色的线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当我辨认出那行字的时候。

一股寒气从我的尾巴骨,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头皮发麻。

03

手帕是普通的棉布手帕。

上面绣的字,针脚很乱。

看得出来,绣的人很匆忙,也很害怕。

那行字是:李晓梅,别吃肉。

李晓梅。

这个名字我听过。

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大概二十岁。

听说半年前,她一个人进山采蘑菇,就再也没回去。

村里人找了好几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有人说她是被野兽拖走了,有人说她是不小心掉下了悬崖。

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她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方晾在猎户家院子里的手帕上?

还有后面那三个字。

别吃肉。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午那顿香喷喷的兔肉,瞬间变成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我差点吐出来。

我爹没吃。

他一口都没吃。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我全明白了。

他不是没胃口,他是在警惕。

一种老跑山人对危险的直觉。

“爹……”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肉……”

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别想了。”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帕,塞进怀里。

“现在我们不安全。”

“老刘他……他不是猎户吗?”

“猎户也猎人。”

爹的话像冰块一样砸进我心里。

我想到老刘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想到他墙上挂着的那张完整的狼皮。

想到他那句“这山里太平得很”。

全是假的。

这个看似豪爽的猎人,是个魔鬼。

李晓梅肯定是被他害了。

她在死前,拼命留下了这条线索。

她希望下一个借宿的人能看到。

能逃过一劫。

而我爹,看到了。

我浑身都在发冷。

如果我们没有连夜逃出来,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

我和爹会不会也变成他墙上的一张皮?

或者……

变成他锅里的一顿肉?

我不敢再想下去。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下山,尽快下山。”

爹拉起我,“天亮前必须赶到镇上。”

我们不敢再休息。

玩命似的在山路上狂奔。

恐惧成了我们最大的动力。

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们。

老刘的黑狗。

或者,是提着猎枪的老刘本人。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回头看。

但身后只有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好像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的后背。

我们跑得更快了。

脚下的石头把我的鞋底都磨穿了。

脚底板钻心地疼。

但我们不敢停。

我只记得跑,不停地跑。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全是泥和血口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山下的公路。

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爹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吐了好久。

我们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走,去镇上的派出所。”

天亮了,我们身上的狼狈样子引来了不少目光。

我们顾不上这些。

一路打听,找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只有一个穿着旧警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我们推门进去,他才抬起头。

“你们……干啥的?”

“同志,我们要报案!”

爹的声音又急又哑。

他把我们半夜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个警察同志一开始还慢悠悠地听着。

当爹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字的手帕时,他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手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

“李晓梅……”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你们说的人,叫老刘?住在哪个山头?”

“黑风口,往里走大概三十里,就他一户人家。”

爹赶紧回答。

警察同志站了起来。

“这事不小,你们在这等着,哪也别去,我得去跟所长汇报。”

他拿着手帕,急匆匆地走进了里屋。

我和爹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等着。

我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到了派出所,就等于到了安全的地方。

老刘再凶,也不敢跟国家对着干。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里屋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警察。

是一个更年轻的,穿着新警服,看起来很精神。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谁是石铁,石山?”

“我们是。”

爹站了起来。

年轻警察走到我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你们说的那个猎户老刘,我们认识。”

他说。

“他叫刘国栋,是我们镇上的狩猎模范,经常帮我们处理山里的野兽,是个好同志。”

我和爹都愣住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年轻警察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那手帕……”

爹急了。

“手帕我们看了,李晓梅是我们备案过的失踪人口。”

年轻警察点点头。

“但光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只是她进山时,不小心丢掉的,被刘国栋捡到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和爹都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只是个误会?

那行字呢?

“别吃肉”那三个字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从派出所的院子里传来。

是狗叫声。

我猛地转过头。

透过敞开的门,我看到院子里,猎户老刘正牵着他的那条黑狗,笑呵呵地跟刚才那个中年警察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只野鸡。

他的目光,穿过门口,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冲我,露出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豪爽的笑容。

而那条黑狗,正对着派出所里面,发出低沉的咆哮。

04

老刘的笑容,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慢慢割开我的皮肤。

他身边的那个中年警察,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像多年的老朋友。

我爹的身体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我们像两只被蛇盯住的蛤蟆,动弹不得。

那个年轻警察看着我们,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们看,这不是误会是什么?”

“刘国栋同志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好人。”

“他要是想害你们,你们还能跑到这里来?”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是啊。

他要是想害我们,为什么不半夜动手?

为什么让我们跑了?

难道,他就是故意让我们跑的?

他想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不敢想。

我爹的嘴唇在哆嗦。

“警察同志,那手帕……”

“那上面有字!写着别吃肉!”

年轻警察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爹。

“手帕的事情,刘同志已经解释过了。”

我猛地看向老刘。

老刘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石大哥,那是我家里婆娘的手帕。”

“她叫李秀梅,不是你说的那个李晓梅。”

“她几年前跟人跑了,这是她留下来的东西,我一直收着。”

“至于上面写的字……”

老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婆娘不让我多吃肉,说对身体不好,就绣了这个提醒我。”

“昨天看你们来了,把肉炖了,就把手帕拿出来晾晾,谁知道被风刮到院子里去了。”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每一个字都那么合理。

合理得让人发疯。

“你胡说!”

我爹吼了一声。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李晓梅!”

年轻警察的脸沉了下来。

“注意你的态度!”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刘国栋同志的爱人,确实叫李秀梅。”

“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爹愣住了。

户籍。

我们这些跑山的人,哪里有机会去查什么户籍。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那肉……”

我爹还不死心。

“那肉有问题!”

老刘笑了。

“石大哥,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那就是一只野兔子,我下午刚打的,骨头还在我家院子里扔着呢。”

“不信,你们可以跟我回去看。”

“警察同志也可以一起去,给我做个证。”

他说得那么坦然。

那么真诚。

中年警察也开口了。

“老石啊,我看你们爷俩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这深山老林的,晚上是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我看这样吧。”

他指了指老刘。

“你们还是跟刘同志回去,好好歇一天。”

“把事情弄清楚,别冤枉了好人。”

回去?

跟这个魔鬼回去?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爹一把拉住我。

“不,我们不回去!”

“我们现在就下山,回家!”

年轻警察的眼神变得锐利。

“恐怕不行。”

“你们报了案,现在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就是当事人。”

“按照规定,你们不能离开。”

他的话,像一道铁栅栏,把我们牢牢地困住了。

我明白了。

我们从头到尾,就没可能逃出去。

这个派出所,根本不是救我们命的地方。

是老刘的另一个陷阱。

一个更精致,更让人绝望的陷阱。

老刘牵着那条黑色的畜生,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

“石大哥,山子,走吧。”

“我家的炕还热着呢。”

“昨天那锅肉汤也还在,回去给你们热热。”

他每说一个字,我就感觉脖子上的绳索又紧了一分。

那条畜生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死死地盯着我。

好像在看一顿明天的早饭。

我爹把我护在身后,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年轻警察冷笑一声。

“老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诬陷国家干部,可是重罪。”

“我最后说一遍,跟刘国栋同志回去,配合调查。”

他说完,转身走到了门口。

“咔哒”一声。

他把派出所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05

门锁上的声音,像棺材盖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中年警察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年轻警察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们。

老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那张黑红的脸膛,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像庙里的怒目金刚。

不,比那更可怕。

那是剥了人皮的恶鬼。

“石大哥,何必呢?”

老刘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沉。

“好好跟我回去,咱们还能当朋友。”

“非要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他旁边的畜生往前窜了两步,对着我们龇开了牙。

口水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

我爹把我死死护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

我们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今天,我们爷俩就要死在这里了。

会被拖回那个木屋。

会被剥皮,会被剁碎。

会被扔进那口煮过“兔肉”的大锅里。

我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让我呕吐的肉香。

我爹也在发抖。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虽然在抖,但他的骨头是硬的。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就算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他突然把我往前一推。

“山子,跪下!”

我愣住了。

“爹?”

“跪下!给刘兄弟道歉!”

我爹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是我们爷俩不对!我们吓糊涂了!”

“我们冤枉好人了!”

“刘兄弟,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说着,他自己“扑通”一声,真的跪了下去。

他朝着老刘,砰砰地磕头。

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地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我傻了。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傻了。

老刘也没想到我爹会来这么一出。

他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戏谑。

“哎,石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上前去扶。

他很享受。

享受我爹像条狗一样跪在他面前。

年轻警察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爹还在磕头。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给您赔罪了!”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

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我看不下去了。

“爹!别磕了!站起来!”

我伸手去拉他。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

“你这个小畜生!还不给你刘叔叔跪下!”

他吼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

他一边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屈辱,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

我爹咳得越来越厉害。

他捂着胸口,身体开始抽搐。

“爹!你怎么了!”

我慌了,赶紧扶住他。

他的身体滚烫。

“咳……咳咳……”

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磕破头流的血。

是从嘴里咳出来的。

鲜红的,带着泡沫。

喷了老刘一裤腿。

老刘嫌恶地跳开一步。

两个警察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疑。

“他……他有痨病!”

我爹指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痨病!

肺痨!

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跟瘟疫没什么区别。

是会传染的,是会死人的!

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中年警察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年轻警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手捂住了口鼻。

老刘也愣住了,死死盯着自己裤腿上的血。

机会!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我爹不是在求饶。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我创造一个机会!

“山子……”

我爹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跑……”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猛地把我推向门口。

“跑!快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着老刘和那个年轻警察扑了过去。

他抱住了老刘的腿。

张开满是鲜血的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老刘发出一声惨叫。

那个畜生也疯了,朝着我爹的后背就扑了上来。

年轻警察想去拉我爹,又怕被传染,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屋子里乱成一团。

我爹用身体,给我制造出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空当。

我含着泪,看了一眼扭打在一起的他们。

我看到了我爹的眼睛。

他在对我喊。

活下去!

我转身,扑向大门。

门是锁着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住门上的插销,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

插销被我拉开了。

我撞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清晨冰冷的空气。

“抓住他!”

身后传来年轻警察气急败败的吼声。

我不敢回头。

我拼命地跑。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爹!

我的心里在呐喊。

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06

我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镇子的土路上狂奔。

身后的叫喊声,还有那畜生的咆哮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我不敢停。

我不能停。

我爹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

镇子不大,街道就那么几条。

早起的人们被我惊动,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

他们看到我满身泥土和血污的样子,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但没有人上来帮忙。

没有人问一句。

他们的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疯子。

我冲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撞翻了一笼屉包子。

老板的叫骂声被我甩在身后。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

山。

回山里去!

镇子是他们的地盘。

警察,老刘,他们都是一伙的。

我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只有回到山里,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我才有一线生机。

山,就在镇子的尽头。

灰蒙蒙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是给我食物和庇护的地方。

现在,它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畜生的叫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

我不敢回头看。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老刘那张狰狞的脸。

我冲上了一条通往山脚的小路。

这条路我很熟。

是我爹带我走过无数次的路。

路边有一片密集的玉米地。

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我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玉米地里。

干枯的玉米叶子划过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路边停了下来。

“人呢?”

是那个年轻警察的声音。

“妈的,跑得真快!”

“刘哥,怎么办?让他跑了,可是个麻烦。”

我听到老刘的冷笑。

“麻烦?”

“进了这片山,他就是我锅里的一块肉,早晚的事。”

“他还能跑到天上去?”

然后,我听到了他吹了一声口哨。

“黑子,去找!”

他把那个畜生放开了。

我心里一沉。

那畜生的鼻子很灵。

在这玉米地里,我根本藏不了多久。

我听到它在玉米地外面来回奔跑,不断地嗅着地面。

然后,是拨开玉米秆的声音。

它进来了。

离我越来越近。

我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死死攥在手里。

如果被它发现了,我就跟它拼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山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很沉闷。

像是远处在打雷。

老刘和那个警察也听到了。

“什么声音?”

“好像是……放炮?”

“这大清早的,谁在山里放炮?”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

山里的采石场,每天早上都会放炮炸山。

声音传得很远。

那个畜生也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警惕地叫了两声。

老刘骂了一句。

“别管了,先找到那小子!”

畜生又开始朝我的方向靠近。

不行。

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猫着腰,悄悄地往玉米地的另一头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我必须在它发现我之前,离开这里。

玉米地的尽头,就是山林的边缘。

只要进了林子,我就有机会。

林子里的地形复杂,气味也混杂。

可以干扰那畜生的追踪。

我离边缘越来越近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甚至能看到林子里那些熟悉的树木。

突然,那畜生发出了一声狂叫。

它发现我了!

我不再隐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力朝林子里冲去。

“在那边!抓住他!”

身后传来了叫喊声。

我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树林。

熟悉的草木气息包围了我。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我没有走大路。

而是专挑那些没有路的山坡和灌木丛钻。

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山里跑,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有能藏身的山洞,我都一清二楚。

这是我的地盘。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和那个警察没有追进来。

山林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是危险的。

但是,那条黑色的畜生冲了进来。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林子里穿梭,死死地咬在我的身后。

一场追猎,就这么开始了。

在这片我从小长大的山林里。

我成了猎物。

07

那畜生的速度太快了。

我在林子里玩命地跑。

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脚下的石头和树根好几次都差点把我绊倒。

但我不敢慢下来。

那畜生的喘息声,就在我身后不远处。

像催命的鼓点。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我爹教我的一切。

山里的地形,野兽的习性,如何隐藏自己。

爹,我不能给你丢人。

我必须活下去。

前面有一道山涧。

水不深,但很急。

水流能冲走我的气味。

这是摆脱那畜生的最好机会。

我没有犹豫,一头冲进了冰冷刺骨的溪水里。

水流很猛,一下子就漫过了我的膝盖。

我咬着牙,逆着水流往上游走。

脚下的石头又滑又圆,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那畜生追到了溪边。

它停住了。

它怕水。

它在岸边焦躁地来回跑动,对着水里的我狂叫。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回头看了它一眼。

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全是杀意。

我不敢停留,继续在水里跋涉。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我才从溪水里爬上岸。

浑身都湿透了,秋天的山风一吹,冷得我直哆嗦。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回头看了看,那畜生没有跟过来。

我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刘肯定还在后面。

他熟悉这座山,迟早会找到我。

我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地方。

鹰愁崖。

那是我爹以前带我采药时去过的地方。

山崖极高极险,下面是万丈深渊。

因为地势险恶,很少有人去。

爹说过,鹰愁崖半山腰的地方,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一片藤蔓遮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

他说那是山里老一辈人躲避战乱的地方。

里面四通八达,像个迷宫。

老刘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地方。

对,就去鹰愁崖。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跑去。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密林里穿行。

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

脸上,胳膊上,全是一道道的血口子。

我又累又饿,好几次都感觉要撑不住了。

可是一想到我爹,我就又有了力气。

我不能倒下。

我爹还在等着我。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我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像一头雄鹰般矗立的山崖。

鹰愁崖。

我到了。

我顺着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开始往上爬。

脚下就是悬崖。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小心翼翼,抓着岩石和树根,一点点往上挪。

爬到半山腰,我累得快虚脱了。

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就在这里附近。

我记得爹说过,洞口就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下面。

我开始仔细寻找。

天已经快黑透了,视线很差。

我找了很久,才终于看到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树。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我拨开松树下厚厚的藤蔓。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

得救了。

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我侧着身子,钻进了山洞。

洞里很黑,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外面那些追逐和叫喊,好像都被隔绝了。

这里安静得可怕。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体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就在我神经稍微放松下来的那一刻。

我听到了一点声音。

从山洞的更深处传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滴声。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极其微弱的。

哭声。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08

我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这山洞里,除了我,还有别人?

是谁?

难道是老刘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不可能。

这个地方除了我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从地上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紧紧握在手里。

身体贴着石壁,一点点往山洞深处挪动。

哭声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拐过一个弯。

山洞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

头顶的石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微弱的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

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满是污渍的衣裳。

头发乱得像一团草。

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

是个女人。

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好像没有发现我。

我慢慢地靠近。

“你……你是谁?”

我压低声音问道。

我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

但是,我依然能看出她原本清秀的模样。

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

只有无尽的恐惧。

看到我,她吓得往后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别……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别杀我……我求求你……”

我愣住了。

她把我当成坏人了。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赶紧把手里的石头扔掉,举起双手。

“我也是逃到这里来的。”

她惊恐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她不相信我。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干粮。

这是我最后的食物了。

我把干粮递过去。

“我叫石山,我是来避难的,你饿了吧?吃点东西。”

她看着我手里的干粮,喉咙动了一下。

看得出来,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犹豫了很久,她才伸出那只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接过了干粮。

她把干 ઉ 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得太急,被噎住了,不停地咳嗽。

我把我的水壶也递了过去。

她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水。

吃完东西,她的情绪好像稳定了一些。

眼神里的恐惧也消散了少许。

“你……你到底是谁?”

她又问了一遍。

“我叫石山,我爹是石铁,我们是跑山收货的。”

我把我们的遭遇,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从借宿老刘家,到发现手帕,再到派出所的陷阱。

当我说到我爹为了救我,被他们抓住的时候,我的声音哽咽了。

她静静地听着。

当我提到“李晓梅”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在一方手帕上看到的,上面写着‘李晓梅,别吃肉’。”

她不说话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悲伤。

“晓梅……晓梅她……”

她泣不成声。

“你认识李晓梅?”我急切地问。

她点点头。

“我们是一个村的,我们是一起被抓来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老刘这个恶魔,不止害了一个人。

“抓你们的,就是那个叫老刘的猎户?”

“是他。”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他就是个魔鬼!”

“那……李晓梅呢?”我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她死了。”

“她想跑,被那个畜生……被那个畜生咬死了。”

“然后……然后被老刘……”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全明白了。

李晓梅,真的被做成了“兔肉”。

那方手帕,是她用生命留下的最后的警示。

“那你……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我趁他出去打猎,偷偷跑出来的。”

“我不敢下山,我知道山下到处都是他的人。”

“我只能在山里躲着,我在这里已经躲了两天了。”

“我快饿死了,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遇到了同伴。

一个同样被老刘迫害的幸存者。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王兰。”

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山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老刘养的那条畜生!

它找到这里来了!

09

那声狗叫,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山洞里的死寂。

王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嘴唇,又开始剧烈地颤抖。

“是它……是黑子……”

“它找到我们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我也紧张到了极点。

我没想到,那畜生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鹰愁崖。

我太大意了。

我以为躲进这里就安全了。

我忘了,那畜生的鼻子比人灵敏百倍。

我把王兰拉到身后,自己则握紧了那块尖石头,死死地盯着洞口。

洞口外,狗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它就在藤蔓的另一边。

我甚至能听到它用爪子刨动泥土的声音。

它在试图钻进来。

“怎么办……我们死定了……”

王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闭嘴!”

我低声喝道。

“不想死就别出声!”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我爹说过,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慌乱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山洞,是我唯一的屏障。

洞口很小,那畜生体型不小,它一时半会钻不进来。

但老刘肯定就在附近。

狗叫声就是信号。

他很快就会赶到。

一旦他来了,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不能等他来。

必须想办法。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兰。

她吓得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指望不上了。

只能靠我自己。

我观察着这个山洞。

洞不是很深,但地形复杂。

里面有很多岔路。

我爹说过,这个洞像迷宫,能通到山崖的另一面。

但是,那些路我一条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进来的这条路。

硬冲出去?

外面是那条凶狠的畜生。

还有可能随时赶到的老刘。

那更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外面的畜生好像有点不耐烦了。

它开始用身体撞击那些藤蔓。

藤蔓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

有一些碎石和泥土从洞口掉了下来。

它早晚会撞开一个缺口。

时间不多了。

我突然想起了我爹跟我说的一件事。

他说,这些躲避战乱的山洞,设计得都很巧妙。

为了防止被敌人堵死在里面,通常都会留有后路。

后路一般都极其隐蔽。

可能是一道伪装成石壁的暗门。

也可能是一个通向地面的排气孔。

排气孔!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山洞的顶部。

洞里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我能感觉到。

洞里有风。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风在流动。

有风,就说明有另一个出口!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跟我来!”

我拉起还在发抖的王兰,朝着山洞更深处走去。

“去……去哪?”

“找活路!”

我没有时间跟她解释。

我凭着感觉,朝着风来的方向摸索。

山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只能靠着触摸冰冷的石壁前进。

脚下高低不平,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王兰好几次都想放弃,都被我硬拽着往前走。

“我走不动了……我们跑不掉的……”

“跑不掉也要跑!你想被他抓回去,变成他锅里的肉吗!”

我吼了她一句。

这句话好像刺激到了她。

她不再说话,只是咬着牙,跟着我往前走。

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

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终于感觉到,风变大了。

而且,我闻到了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出口就在前面!

我加快了脚步。

拐过最后一道弯。

我看到了光。

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口。

月光从洞口洒下来,照亮了我们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找到了!

这就是我爹说的排气孔!

我欣喜若狂。

这个洞口很小,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洞口离地面大概有两三米高。

下面是一片斜坡。

我踩着凸起的岩石,很轻松地就爬了上去。

我先探出头看了看。

外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

安全。

我缩回头,对下面的王兰说。

“快上来!我拉你!”

王兰看着那个洞口,眼神里充满了犹豫。

“太高了……我怕……”

“别废话!快点!”

我催促道。

就在这时。

我们进来的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洞口的藤蔓,被彻底撞开了。

一道黑影,伴随着凶狠的咆哮,冲了进来。

是那条畜生!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狰狞的脸。

是老刘!

他看着我们,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小崽子们,找到你们了。”

“看你们还往哪跑。”

10

老刘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的磨刀声。

每一个字,都刮着我们的骨头。

王兰彻底崩溃了。

她瘫软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洞口那个魔鬼。

那条黑色的畜生,正一步步地逼近我们。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幽绿的鬼火。

老刘没有急着进来。

他堵在洞口,提着马灯,欣赏着我们的恐惧。

他喜欢看猎物在死前挣扎的样子。

我脑子里的弦,也绷到了极限。

可我爹的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

活下去。

他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看着头顶那个小小的洞口。

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爬上去!”

我冲着王兰低吼。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像个木偶一样瘫在那里。

“你想死在这里吗!”

“你想被他拖回去,像晓梅一样吗!”

我抓着她的胳膊,用力地摇晃。

李晓梅的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了她一下。

她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是求生的欲望。

“我……我爬不上去……”

她哭着说。

“我帮你!”

我不再犹豫。

我半蹲下身子,用我的肩膀做踏板。

“踩着我!快!”

外面的畜生已经离我们不到五步远了。

它弓着身子,随时准备扑上来。

王兰看了一眼那畜生,又看了一眼我。

她咬着牙,踩上了我的肩膀。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站直身体。

我的骨头在呻吟。

王兰的身体很轻,但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沉重。

“抓着上面!”

我吼道。

她的手终于够到了洞口的边缘。

她用力往上一撑。

我再猛地往上一送。

她的半个身子,探出了洞口。

就在这时,那条畜生动了。

它像一道黑色的箭,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来不及躲闪。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血盆大口,在我眼前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我把手里的那块尖石头,猛地向前递了出去。

“噗嗤”一声。

石头狠狠地扎进了那畜生的脖子。

“嗷——!”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鲜血喷了我一脸。

温热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它没有咬到我。

但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撞得一个趔趄。

踩在我肩膀上的王兰也失去了平衡。

“啊!”

她尖叫着,从上面摔了下来。

正好砸在我身上。

我们两个人滚成一团。

那条畜生虽然受了重伤,但凶性不减。

它晃了晃脑袋,再次朝我们扑来。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我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

还有一声女人的尖叫。

我睁开眼。

王兰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她举着我刚刚掉在地上的水壶,狠狠地砸在了那畜生的头上。

水壶是铁皮的。

虽然砸不破它的脑袋,但也把它砸得晕头转向。

它退后了两步,疯狂地甩着头。

机会!

“快走!”

我拉起王兰,再次把她托举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手脚并用,很快就爬了上去,钻出了洞口。

我也立刻踩着岩壁,准备跟着爬上去。

那条畜生反应了过来,再次扑向我。

它的爪子,抓在了我的小腿上。

几道深深的血口子,瞬间出现。

剧痛传来。

我顾不上了,拼命往上爬。

洞口的老刘,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骂了一句,开始往狭窄的洞穴里挤。

他要亲自来抓我们了。

我一条腿已经跨出了洞口。

马上就要成功了。

就在这时。

一只铁钳一样的大手,从下面伸了上来。

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是老刘!

他从黑暗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马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小崽子,我抓住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

我的身体悬在半空。

一半在洞外,一半在洞里。

下面是老刘的拉扯,上面是冰冷的夜风。

我感觉自己要被撕成两半了。

11

老刘的手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箍住我的脚踝。

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狞笑着,一点一点把我往洞里拖。

“给我下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整个人都在往下滑。

洞口的石头,磨得我胸口生疼。

“放开我!”

我用另一只脚,拼命地踹他的脸,他的手。

但他就是不松开。

他的手臂,像一根焊死在我腿上的钢筋。

“救我!”

我冲着洞外的王兰喊道。

王兰趴在洞口,吓得脸色惨白。

但她没有跑。

她看了一眼下面老刘那张狰狞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她从地上抱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老刘抓着我的那只手,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

“啊——!”

老刘的手,松开了。

我感觉脚踝一轻,赶紧手脚并用,从洞口爬了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洞里的老刘,正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在地上打滚。

马灯也掉在了地上,摔灭了。

洞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剩下他痛苦的嘶吼,和那条畜生不安的低鸣。

“快跑!”

我顾不上腿上的伤,拉起王兰,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上爬。

我们现在在鹰愁崖的背面。

这里比正面更加险峻。

脚下几乎没有路。

全都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

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

我们只能抓着山壁上的藤蔓和灌木,艰难地向上移动。

身后,老刘的咒骂声越来越近。

他竟然追出来了!

他的手被砸伤了,但他没有放弃。

这个魔鬼的毅力,比野兽还要可怕。

我能看到他手里电筒的光束,在下面的山壁上疯狂地扫动。

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

我们必须爬得更快。

月光被乌云遮住了。

周围一片漆黑。

我只能凭着小时候跟着爹采药的记忆,辨认方向。

我记得爹说过,这鹰愁崖的背面,有一条“一线天”。

是两座山崖之间的一道天然裂缝。

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穿过去,就能到达另一座山头。

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跟紧我!”

我对身后的王兰说。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但她没有叫苦。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

我们像两只壁虎,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风在耳边呼啸。

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我不敢往下看。

我只能盯着前面。

终于,我在前面不远处,看到了一道更深的黑暗。

那是一道巨大的裂缝。

一线天!

我们找到了!

我心中一阵狂喜。

只要穿过那里,我们就能暂时甩掉老刘。

我们加快了速度。

就在我们快要爬到裂缝口的时候。

一束刺眼的光,从下面照了上来。

正好打在我的脸上。

“找到你们了!”

老刘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离我们,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他爬得比我们快得多。

他就像一只山里的猿猴,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他一只手受了伤,但另一只手,却举着一个黑沉沉的东西。

是他那把猎具!

“跑啊!”

“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他得意地大笑着。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里很窄,很暗。

两边的石壁,冰冷而粗糙。

我们侧着身子,艰难地往前挪动。

老刘没有追进来。

裂缝太窄了,他体格高大,根本进不来。

我们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我爹说过。

一线天的尽头,是一座断崖。

两座山崖之间,隔着一道十几米宽的深谷。

唯一的通道,是一座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

一座用藤蔓和木板搭成的,早已腐朽不堪的。

吊桥。

我们拼命地往前挤。

终于,我们挤出了一线天。

眼前豁然开朗。

呼啸的山风,从我们面前吹过。

我们的面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的对面,是另一片沉默的黑暗山林。

连接两边的,果然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

几根粗大的藤蔓,就是桥的主体。

上面铺着的木板,早已腐烂过半。

很多地方,都露出了黑漆漆的窟窿。

风一吹,整座桥都在吱呀作响。

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我们别无选择。

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就在我们准备踏上吊桥的时候。

一线天的入口处,传来了老刘的冷笑。

“想过去?”

他把手里的猎具,对准了我们。

“我先送你们一程!”

他没有立刻开火。

他是在享受我们的绝望。

我们被逼到了绝境。

前面是深渊,后面是魔鬼。

进退两难。

12

老刘的猎具,像死神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我能看到他脸上残忍的笑容。

他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王兰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怎么办?

往前冲,是九死一生的吊桥。

往后退,是十死无生的魔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小崽子,怎么不跑了?”

老刘的声音充满了戏谑。

“跑啊!过了那座桥,你们就安全了!”

他的话,反而提醒了我。

对!

桥!

过了桥,我们就安全了!

虽然危险,但那是唯一的生路。

“走!”

我拉着王兰,朝着吊桥冲了过去。

“找死!”

老刘怒吼一声。

我们身后,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了过去。

打在旁边的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我不敢停留,拉着王兰,一脚踏上了吊桥。

脚下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座桥,剧烈地晃动起来。

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抓紧了!”

我大吼着,双手死死抓住两边的藤蔓。

藤蔓又湿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们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山风从下面灌上来,几乎要把我们吹下去。

王兰吓得闭上了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

她只能机械地跟着我移动。

老刘又开了一火。

这一次,子弹打在了我们脚下的木板上。

木屑纷飞。

一块腐朽的木板,直接被打穿了。

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我甚至能透过窟窿,看到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座桥,根本经不起几下折腾。

“快!再快点!”

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在桥上爬行。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我们终于爬到了桥的另一半。

胜利在望。

老刘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他没有再开火。

而是从地上抄起一块大石头,朝着桥中间扔了过来。

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吊桥上。

“哗啦!”

我们身后的桥面,塌了。

一大段木板,连带着藤蔓,直接断裂,掉进了深渊。

整座吊桥,都朝着我们这边倾斜过来。

“啊!”

王兰尖叫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的一只脚,踩空了。

整个人都朝着桥外摔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身体,悬在了半空中。

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拉住我!”

她哭喊着。

我的胳膊,承受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

肌肉酸痛,几乎要断裂。

对岸的老刘,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掉下去吧!都给我掉下去!”

我咬着牙。

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不会放手的!”

我对着王兰嘶吼。

“用你的脚!蹬着岩壁!”

王兰哭着照做了。

她用脚在光滑的岩壁上乱蹬。

终于,她踩到了一处凸起。

借着这股力,我猛地一使劲。

终于把她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们两个人,像两条脱水的鱼,瘫在桥头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们得救了。

我们成功地过来了。

对岸的老刘,笑声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他过不来了。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桥边。

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刀。

那是我爹给我防身用的。

我举起小刀,开始一下一下地,割砍连接着桥头的藤蔓。

藤蔓很坚韧。

我割了很久,才终于割断了一根。

整座吊桥,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对岸的老刘,脸色变了。

“小畜生!你敢!”

他怒吼着,又举起了手里的猎具。

我没有理他。

继续割第二根。

当最后一根藤蔓,在我刀下应声而断的时候。

整座吊桥,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无力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从此,鹰愁崖的两岸,再无通路。

我和老刘,被彻底隔开了。

他站在对面的悬崖上,冲着我们疯狂地咆哮。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无尽的冰冷。

我们暂时安全了。

但我们也被困在了这座陌生的山头。

更重要的是,我爹还在他们手里。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对面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王兰走到我身边,默默地坐下。

我们休息了很久,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我。

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活下去。”我说。

“然后,想办法救我爹。”

“可是……他们有警察帮忙,我们怎么斗得过他们?”

王兰的语气很绝望。

是啊。

我们怎么斗得过他们?

老刘,警察,他们是一张巨大的网。

而我们,只是两只落入网中的飞蛾。

“你被他抓了多久?”我问王兰。

“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关于老刘,关于那些警察,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王兰的脸色变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身体又开始发抖。

“他……他不是一个人。”

王兰断断续续地说。

“那个派出所,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除了杀人吃肉……他们还在做另一件更可怕的生意。”

“什么生意?”我追问道。

王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让我血液都凝固的话。

“他把剥下来的人皮,做成了一种特殊的‘皮货’。”

“他说那是山里一种快要绝种的‘猹’的皮,毛色光滑,质地柔软。”

“镇上的警察,负责帮他联系外地的买家。”

“一张皮,可以卖出一个我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价钱。”

13

人皮。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悬崖边上,吐得昏天暗地。

下午吃的那点野果,连同黄色的胆汁,全都吐了出来。

王兰蹲在一边,抱着膝盖,身体抖个不停。

她的恐惧,比我更深,更具体。

因为她亲眼见过。

我吐完了,瘫在地上,看着对面黑沉沉的山崖。

老刘的咆哮声已经听不见了。

但他那张扭曲的脸,却始终在我眼前晃动。

我们安全了吗?

不。

我们只是从一个笼子,逃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这座山,就是我们的新囚笼。

而那个魔鬼,随时会找到打开这个笼子的钥匙。

“我们得走。”

我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

“离开这里,天亮前必须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王兰抬起头,眼神空洞。

“去哪里?”

“我们还能去哪里?”

“不知道。”

我说。

“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我看了看我腿上的伤口。

那畜生的爪子很深,还在往外渗着血。

必须尽快处理。

不然在这山里,一点小伤就能要了命。

我撕下衣摆,用力扎紧伤口上方的腿部。

然后我拉起王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陌生的山林。

我们没有方向。

只能凭着感觉,往地势更高的地方走。

爹说过,野兽一般不会在高处筑巢。

而且站得高,看得远,容易发现危险。

这座山比我们之前那座更加原始。

林子更密,路更难走。

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

我们的衣服很快就被划得不成样子。

身上也添了无数道新的伤口。

王兰的体力很差,有好几次都直接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我走不动了。”

“石山,你别管我了,让我死在这里吧。”

她哭着说。

“闭嘴!”

我冲她吼。

“我爹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死!”

“你也不准死!”

“李晓梅的仇,你不想报了吗?”

仇恨,是比食物更能激发人力量的东西。

王兰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跟着我走。

我们像两只无头的苍蝇,在黑暗里乱撞。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腿越来越疼。

伤口在发炎,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

我感觉有些发烧,脑袋昏昏沉沉。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松油的香气。

我精神一振。

有松树,就有松针。

松针下面,往往是干燥的。

是夜里最好的床铺。

我循着味道找过去,果然看到了一片高大的松树林。

松林下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松针。

而在松林边缘,有一块向内凹陷的巨大岩石。

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就在这里休息。”

我把王兰带到岩石下。

我让她把干燥的松针都聚拢过来,铺得厚厚的。

然后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附近。

我记得爹说过的一种草药。

叫血见愁。

专门治跌打损伤,止血消炎。

我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地在附近寻找。

感谢老天,让我在一块石头缝里找到了几株。

我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吐出来,糊在腿上的伤口处。

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疼痛缓解了不少。

我们蜷缩在松针堆里,紧紧靠在一起取暖。

山里的夜,冷得像冰窖。

“石山。”

王兰突然开口。

“你说,我们能活下去吗?”

“能。”

我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把你说的那个‘皮货’生意,连根拔掉。”

“我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那个地方……”

她又说。

“他们存放‘皮货’的仓库,不在这里。”

“在山的另一边,是老刘以前住的一个更旧的木屋。”

“他管那里叫货仓。”

“那里,有他们所有的罪证。”

14

货仓。

王兰说出的这两个字,像在黑暗里点燃了一盏灯。

虽然微弱,却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方向。

找到它。

找到那些罪证。

这是我们反击的唯一机会。

天亮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林,照在我们身上。

我们没有感到温暖,只觉得刺眼。

一夜没睡,两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我的腿伤经过草药的處理,好了很多,至少不流血了。

王兰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差,像一只受惊的鸟。

“货仓在哪个方向?”我问她。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我……我不知道。”

“我被抓来的时候,眼睛是蒙着的。”

“我只记得,要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河。”

“那个木屋,在一个很深的山谷里。”

这跟没说没什么区别。

这座山这么大,我们像两只蚂蚁,根本无从找起。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一边找路下山,一边留意她说的那些地形特征。

我们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干粮分着吃了。

水壶里的水也喝完了。

必须尽快找到水源。

我扶着一根木棍当拐杖,带着王兰,开始在林子里穿行。

这座山对我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们不敢走得太快,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幸运的是,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我们听到了一阵水声。

我们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我们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扑到溪边,大口大口地喝水。

冰凉的溪水,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说的河,是不是这条?”我问王兰。

她摇摇头。

“不是,那条河比这个宽得多,水也更急。”

看来我们离目标还很远。

我们决定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爹说过,跟着水走,总能走出大山。

而且溪流两岸,也更容易找到能吃的东西。

我们走了很久。

除了找到一些酸涩的野果,几乎一无所获。

饥饿和疲惫,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们的意志。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王兰突然指着前面的一处地方。

“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拨开草丛,我们看到了一具捕兽的铁夹。

铁夹已经生满了锈,上面还夹着一截早已变成白骨的兽腿。

看样子,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

这不是老刘的东西。

他的工具,我见过,都很新。

是谁会在这里设下陷阱?

我的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又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破烂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包。

布包半埋在泥土里。

我用木棍把它刨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采药的工具,还有一本被水泡得发胀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里面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只有最后一页,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他们不是人……”

“……皮……”

“……快跑……”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个人,肯定也发现了老刘他们的秘密。

他想逃,但最终还是死在了这座山里。

我们绕过一片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王兰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

在一棵大树下,躺着一具早已腐烂的骸骨。

骨头散落一地,上面还残留着被野兽啃噬的痕迹。

从骨架的大小看,应该是个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

在他旁边,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草药。

他是个采药人。

一个和我们一样,无意中撞破了魔鬼秘密的可怜人。

我们没有跑掉,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甚至,比他更惨。

因为我们连留下骸骨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那个笔记本,放到了骸骨的旁边。

然后拉着早已吓傻的王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恐惧,再次攫住了我们的心脏。

这座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埋葬了太多无辜的生命。

我们沿着溪流,又走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就在这时,我看到溪流对岸的山坡上,好像有一丝烟气。

很淡,几乎看不见。

要不是我的眼睛尖,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

是敌是友?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是老刘的人,还是和我们一样的逃亡者?

15

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我们头顶。

过去,还是不过去?

过去,可能是一线生机,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

不过去,我们今晚就要在这荒山野岭里,挨饿受冻。

王兰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们……我们还是绕开吧。”

“万一是他们的人……”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对岸。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像是老刘的人。

他们的据点,不会这么简陋。

而且,这烟升起的地方,极其隐蔽。

要不是我们站的角度凑巧,根本发现不了。

这更像是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人。

“富贵险中求。”

我对王兰说。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饿死在这里,不如去赌一把。”

我说服了王兰。

我们找了一个水浅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趟过了小溪。

溪水冰冷刺骨,冻得我们直哆嗦。

我们爬上对岸的山坡,朝着冒烟的地方,悄悄地摸了过去。

越靠近,我心里越紧张。

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那把防身的小刀,紧紧握在手里。

我们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山洞,出现在我们眼前。

洞口用一些树枝和藤蔓做了伪装。

炊烟,就是从洞里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冒出来的。

洞口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我们,正在篝火上烤着什么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头发很长,乱糟糟的。

从背影看,他很瘦。

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们。

我给王兰使了个眼色,让她躲在原地别动。

然后我猫着腰,像一只狸猫,一点点地从侧面包抄过去。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只要他一回头,就能发现我。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能闻到火上烤着的食物的香气。

好像是某种野味。

我已经能看清他的侧脸了。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皱纹。

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弄着火堆。

就在我准备从他身后发起突袭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了。

“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苍老,也很平静。

“再往前走,就要踩到我下的夹子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他发现我了。

他根本不是没有防备。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们的存在。

我慢慢地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头。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巨大伤疤。

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猙獰。

但他的眼睛,却异常地明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沧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迷路的人。”

我不敢说实话。

他冷笑了一声。

“迷路?”

“能找到这里,可不像迷路的样子。”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像鹰的眼睛。

王兰看到我被发现了,也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害怕地躲在我身后。

那个老人看到王兰,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

“算了,不管你们是谁。”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吧。”

“看你们的样子,也饿坏了。”

他指了指火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王兰,走了过去。

我们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坐下。

我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刀。

“怕我?”

老人笑了。

“我要是想害你们,你们早就没命了。”

他从火上,拿起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

撕下一条腿,递给我们。

“吃吧。”

兔肉的香气,拼命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咽了口唾沫。

但我不敢接。

我忘不了老刘家的那顿“兔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老人看出了我的顾虑。

他自己先从兔子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

“放心,这兔子是我今天早上刚打的。”

“干净得很。”

看到他吃了,我才稍微放下心。

我接过那条兔腿,递给王兰。

然后自己也撕了一块吃起来。

肉很香,很嫩。

我们实在是饿坏了。

两个人像饿鬼一样,很快就把一只兔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东西,身体暖和了许多。

老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吃。

等我们吃完了,他才又开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了吗?”

“你们惹上了什么人?”

“能让刘国栋那条疯狗,追到这里来。”

16

刘国栋。

当老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和王兰的脸色都变了。

他认识老刘。

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仇。

我的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人,是敌是友?

要不要相信他?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和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我决定赌一把。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人家,您认识刘国栋?”我问。

“何止认识。”

老人冷哼一声,摸了摸脸上的那道伤疤。

“我这张脸,就是拜他所赐。”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刻骨的恨意。

“你们呢?”

“看你们的样子,是从他手里逃出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

我把我跟我爹的遭遇,还有王兰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方手帕,那个派出所,还有那个关于“皮货”的恐怖生意。

我毫无保留。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老人静静地听着。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仿佛我们说的,都只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

等我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多了几条冤魂。”

“我姓张,你们可以叫我老张。”

老人说。

“我以前,也是个跑山的猎人。”

“跟刘国栋,算是同行。”

“只不过,我猎的是野兽。”

“他猎的,是人。”

老张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

“我老伴,还有我儿子,都是被他害死的。”

“十几年前,我儿子进山,无意中发现了他杀人剥皮的秘密。”

“刘国栋为了灭口,杀了我儿子。”

“我去找他对质,他非但不承认,还联合镇上那些穿制服的,反咬我一口,说我是疯子。”

“他们把我抓起来,打断了我一条腿。”

“我老伴去找他们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后来,我找机会跑了出来,就一直躲在这山里。”

“我发过誓,这辈子不杀光那伙畜生,我绝不下山。”

老张的故事,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早在十几年前,这个魔鬼的生意,就已经开始了。

原来,受害的,远不止我们。

“那您为什么不去找更上面的人报案?”我问。

老张苦笑了一下。

“找谁?”

“你知道他们的后台是谁吗?”

“你知道每年从他们手里流出去的‘皮货’,都送到了什么人手里吗?”

“小伙子,这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原以为,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猎户和几个坏人。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一张能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的,通天的黑网。

“那……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王兰绝望地问。

“办法,当然有。”

老张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精光。

“他们虽然势大,但不是没有弱点。”

“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最怕的就是曝光。”

“只要我们能拿到他们交易的证据,把事情捅出去,捅到天上去。”

“再大的网,也能给它捅个窟窿。”

证据。

又是证据。

我和王兰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地方。

“货仓!”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老人家,我们知道他们存放‘皮货’的仓库在哪里!”

我把王兰说的话,又跟老张重复了一遍。

老张听完,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我知道,是刘国栋最早的一个窝点。”

“后来他嫌那里太偏,才搬到了黑风口。”

“那个地方,确实是个关键。”

“他们所有的交易账本,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账本!

这个东西,比那些“皮货”本身,是更有力的证据。

“我们必须拿到它!”我说。

“没那么容易。”

老张摇了摇头。

“那个货仓,虽然偏僻,但防备很严。”

“刘国栋在那周围,布满了陷阱。”

“而且,他会定期派人过去查看。”

“我们贸然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我急了。

“等。”

老张说出了一个字。

“等一个机会。”

“一个他们防备最松懈,也最意想不到的机会。”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算算日子,也快了。”

“三天后,是山神节。”

“按照山里的规矩,镇上那几个管事的人,都会去刘国栋家里喝酒。”

“那是他们一年一度的分赃大会。”

“那天,是他们防备最弱的时候。”

“也是我们动手的,唯一的机会。”

17

山神节。

老张说出的这个机会,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直待在老张的山洞里。

这个山洞,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点点挖出来的。

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个出口。

就算被堵住一个,也能从别的地方逃走。

洞里储备了大量的干粮和水。

足够他一个人生活好几年。

老张这个人,看起来苍老,但身手却异常矫健。

他教我如何在山林里辨认方向,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在山崖上攀爬。

这些,都是我爹没有教过我的,真正的保命技巧。

他还给了我一把弓。

不是猎户用的那种强弓,而是用韧性极好的树枝和兽筋做成的短弓。

配上他用兽骨磨成的箭头,五十步之内,可以轻易射穿野猪的皮。

他说,对付那伙畜生,小刀不管用。

只有这个,才能让我们有还手之力。

王兰也在这三天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懦弱。

老张的经历,激发了她心底的仇恨。

她每天都跟着老张,学习辨认草药。

帮着处理猎物,缝补我们的衣服。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

第三天晚上,我们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老张从山洞的一个角落里,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装的,竟然是炸药和雷管。

“这是我以前从一个采石场里弄来的。”

老张抚摸着那些黄色的油纸包,眼神复杂。

“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跟他们同归于尽的。”

“现在,这些东西有了更好的用处。”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我和王兰,负责去货仓,寻找账本。

而老张,则负责去黑风口,也就是老刘的家。

他要用这些炸药,给那些正在狂欢的畜生们,送一份大礼。

“你们记住。”

老张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货仓那边,一定有他的人守着。”

“你们的任务,只是找到账本,然后马上撤离。”

“千万不要恋战。”

“拿到东西后,就去山下的那个废弃伐木场等我。”

“如果天亮前我没到,你们就自己走,去县城,找一个姓钱的记者。”

“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会帮你们。”

老张把一个地址和名字,写在一块布上,交给我。

“还有,这个。”

他又递给我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

“如果被发现了,就把这个点燃,扔出去。”

“它能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我接过小包,感觉沉甸甸的。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人家,您自己要小心。”我说。

老张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

“能拉着那帮畜生一起上路,值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坦然。

我们没有再多说。

所有的嘱托和决心,都在眼神里。

月黑风高。

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我们分头行动。

老张背着一捆炸药,像一个幽灵,消失在去往黑风口的山路上。

我和王兰,则按照老张画的简易地图,朝着货仓的方向摸去。

货仓的位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偏僻。

我们翻过了一座山,又趟过了一条冰冷的河。

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里,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货仓。

木屋里亮着灯。

说明老张猜得没错,这里有人守着。

我们趴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仔细地观察着。

屋子周围很空旷,几乎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

只有一条小路通向木屋。

贸然冲过去,肯定会被发现。

怎么办?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兰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指了指木屋的后面。

木屋是依着山壁建造的。

在它后面的山壁上,似乎有一个不大的洞口。

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

“我记得……”

王兰压低声音说。

“刘国栋说过,他以前打猎的时候,掏过一个狼窝。”

“那个狼窝,好像就跟这个木屋连着。”

我的心里,猛地一动。

这或许是我们潜进去的,唯一的机会。

我们悄悄地绕到山壁的后面。

果然,在一个很隐蔽的灌木丛里,我们找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爬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野兽的腥臊味。

我们不知道这个洞,到底通向哪里。

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但我们没有选择了。

我握着弓,王兰拿着刀。

我们对视了一眼,咬着牙,爬了进去。

18

洞穴里又黑又窄。

我们只能在地上匍匐前进。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我们的膝盖和手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野兽的骚臭味。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

感觉就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终于,我在前面,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还有说话的声音。

我们到了。

洞穴的尽头,被几块松动的木板堵住了。

光和声音,就是从木板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凑到缝隙边,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外面,就是货仓的内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兽皮。

墙上挂着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喝酒。

其中一个,我认识。

就是那个在派出所里,把门锁上的年轻制服男人。

另一个人,我不认识。

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贼眉鼠眼。

他们的桌子上,摆着几样下酒菜,还有一壶酒。

两个人看起来都喝了不少,满脸通红。

“妈的,真倒霉。”

年轻制服男人骂骂咧咧地说。

“山神节这么好的日子,刘哥吃香的喝辣的,却把我们两个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

“谁说不是呢。”

瘦小男人也抱怨道。

“不过也没办法,这批‘货’是上面一个大人物点名要的,催得紧。”

“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账本呢?你收好了吗?”

“放心吧,就在老地方锁着呢,丢不了。”

年轻制服男人说着,打了个酒嗝。

“等送走这批货,咱们又能分一大笔钱了。”

“到时候,去城里好好快活快活。”

两个人猥琐地笑了起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

账本!

他们提到账本了!

我用眼神示意王兰。

她也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找到那个“老地方”。

我仔细地观察着屋子里的陈设。

除了桌椅和杂物,屋子里还有一个大木箱。

箱子上着锁。

难道账本就在里面?

不对。

瘦小男人说的是“老地方”。

说明那个地方,是他们一直以来存放账本的地方。

应该会更隐蔽。

我的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地板,天花板。

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了屋子角落的那个火塘上。

火塘是石头砌的。

其中有一块石头,颜色比旁边的要新一些。

而且,那块石头和旁边的缝隙里,没有多少烟灰。

这说明,这块石头,经常被人搬动。

就是那里!

我敢肯定,账本就藏在那块石头后面。

可是,怎么才能拿到呢?

那两个人就坐在离火塘不远的地方。

我们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必须把他们引开。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进来的洞穴。

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迅速成形。

我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头。

然后,我对着王兰,做了几个手势。

我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洞口,最后指了指她手里的刀。

王兰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力气,把手里的石头,朝着我们爬进来的那个山壁洞口,扔了过去。

石头在黑暗的洞穴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屋子里的两个人,瞬间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瘦小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好像是从狼窝那边传来的。”

年轻制服男人也皱起了眉头。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是那种黑色的,很小巧的型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在这里守着,我过去看看。”

年轻制服男人说着,提着马灯,小心翼翼地朝着我们藏身的这个储物间的方向走来。

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过来了。

他离堵着洞口的木板,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停在了木板前。

他伸出手,准备推开那几块木板。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撞开了那几块松动的木板。

然后,我把老张给我的那个油布包,点燃了,朝着他的脸就扔了过去。

油布包在空中,发出了“刺啦”一声。

一股极其刺鼻的,白色的浓烟,瞬间爆开。

“啊!我的眼睛!”

那个年轻制服男人,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手里的马灯也掉在了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王兰像一只敏捷的猫,从洞里钻了出去。

她没有跑。

而是绕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后。

举起手里的刀,狠狠地朝着他握着武器的手腕,刺了下去。

19

王兰的刀,又快又准。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

刀尖没入了那个年轻制服男人的手腕。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手里的黑色家伙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想去捡。

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从储物间里一跃而出,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惨叫着,单膝跪了下去。

另一个瘦小的男人反应了过来。

他抄起桌上的酒壶,朝着我的头就砸了过来。

我侧身躲过。

酒壶砸在了我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

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抓住他们!”

瘦小男人嘶吼着,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朝着我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乱,全是破绽。

但他很拼命。

我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没有跟他近身肉搏。

我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同时,我从背后,取下了老张给我的那把短弓。

搭箭,拉弦。

动作一气呵成。

我从来没有用这东西对付过人。

但此刻,我没有丝毫犹豫。

那个年轻的制服男人,正捂着手腕,试图站起来。

他的脸上,满是恶毒和惊慌。

“你们跑不掉的!”

他吼道。

“刘哥马上就会知道,你们都得死!”

瘦小男人的匕首,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看他。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制服男人。

我的目标,是他。

他是这屋里最大的威胁。

只要他还站着,我们就跑不掉。

“嗖!”

我松开了弓弦。

用兽骨磨成的箭头,带着风声,飞了出去。

我瞄准的,不是他的要害。

是他的另一只胳膊。

我不想杀人。

我只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箭头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噗嗤”一声,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

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盘子,碗,碎了一地。

瘦小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停住了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手里的弓。

就是这个空当。

王兰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个倒地的制服男人。

而是直接冲向了屋子角落的火塘。

她用手里的刀,撬开了那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的铁盒子。

“找到了!”

王兰惊喜地叫道。

她抱起铁盒子,就准备往外跑。

瘦小男人反应了过来。

他放弃了我,转而去追王兰。

“把东西留下!”

他嘶吼着,像一头疯兽。

王兰一个女孩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

我再次搭上了箭。

但这一次,我犹豫了。

我怕伤到王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倒地的制服男人,竟然挣扎着,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黑色的家伙什。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举起了它。

对准了王兰的后背。

“去死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疯狂而狰狞的笑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来不及思考。

我猛地把手里的弓,朝着他扔了过去。

同时,我整个人也扑了过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撞在了他的身上。

把他扑倒在地。

“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感觉我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疯牛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痛楚,迅速蔓延开来。

我低头看去。

我的胸前,多了一个黑色的洞。

鲜血,正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

染红了我的衣襟。

好疼。

我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干。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我看到王兰惊恐的脸。

我看到那个瘦小男人,呆立在原地。

我还看到那个被我压在身下的制服男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赢了。

我们,还是输了。

我最后的意识,是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黑风口的方向,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

染红了半边夜空。

老张。

他成功了。

20

我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里沉浮。

身体很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但胸口,又有一团火在烧。

灼热的痛,让我无法安宁。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我爹宽厚的背影。

有老张布满伤疤的脸。

有王兰焦急的呼喊。

还有李晓梅那方手帕上,歪歪扭扭的字。

别吃肉。

一股巨大的悲伤,将我淹没。

爹,我没能救你。

老张,我没能完成你的嘱托。

对不起。

就在我准备放弃,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黑暗的时候。

一股清凉的液体,流进了我的嘴里。

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然后,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

“石山,你醒醒。”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是王兰的声音。

她哭了。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道缝。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王兰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我们,还活着?

“水……”

我的喉咙像火烧一样,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王兰惊喜地叫了起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端过一个用竹筒做的杯子,喂我喝水。

水很甜,带着一丝植物的清香。

喝完水,我的神智清醒了一些。

我环顾四周。

我们好像在一个很小的山洞里。

洞里生着一堆火,驱散了寒意。

我的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兽皮。

胸口的伤,被处理过了,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

虽然还在疼,但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了。

“我……睡了多久?”我问。

“三天。”

王兰擦了擦眼泪。

“你都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一直发烧,说胡话。”

“我好怕,我好怕你……”

她没有说下去,又哭了起来。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

“那……那两个人呢?”我急切地问。

“他们死了。”

王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你中了一发,倒下去之后,那个瘦小的男人吓傻了。”

“他想跑,被我从背后一刀,解决了。”

“另一个……被你压在身下那个,他也死了。”

“他好像想对你再来一下,结果不小心,打中了自己。”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杀了人。

虽然是他们逼的,但我的心里,依然沉甸甸的。

“账本呢?”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在这里!”

王兰从身边,抱过那个长方形的铁盒子。

“我一直带着,没敢离身。”

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们没有白白冒险。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

王兰赶紧按住我。

“你的伤很重,老张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老张?”

我愣住了。

“他还活着?”

“嗯。”

王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那天背着你,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遇到了老张。”

“是他救了我们。”

“是他把你带到这里,给你治伤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

老张还活着!

太好了!

“他……他去哪了?”

“他说,那天晚上的动静太大了。”

“刘国栋的人,现在肯定像疯了一样在搜山。”

“这里也不安全了。”

“他去前面探路,顺便找些吃的,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是老张。

他手里提着两只野鸡,背上还背着一把草药。

他看到我醒了,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臭小子,命还挺硬。”

“我还以为,要去给你收尸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

“老人家,谢谢你。”

“谢什么。”

老张把野鸡扔在地上。

“我说过,要拉那帮畜生一起上路,就不能少了你。”

他走到我身边,检查了一下我的伤口。

“恢复得不错。”

“再养个十天半个月,又能活蹦乱跳了。”

“不过,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老张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刘国栋没死。”

“那天晚上,他不在家。”

“他去县里,给那个大人物送‘寿礼’去了。”

“躲过了一劫。”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手下的那些人,死伤大半。”

老张继续说。

“那个派出所,也炸了。”

“现在,整个县城都戒严了。”

“他发了疯,悬赏抓我们。”

“活的死的,都要。”

“我们现在,是真正的过街老鼠了。”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们的处境,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们虽然拿到了账本。

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刘国栋不死,我们永无宁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老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地图。

在火光上,摊开。

“下山。”

他说。

“我们不能再待在山里了。”

“这里已经成了他的天下。”

“我们要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敢乱来的地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去省城。”

21

省城。

一个对我们来说,无比遥远和陌生的词。

在那个交通和信息都极不发达的年代。

从我们这个偏远的山区,去省城。

不亚于一次长征。

“去省城干什么?”我问。

“告状。”

老张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既然县里,市里,都是他们的人。”

“我们就去省里。”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王兰。

我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是啊。

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们手里,有最关键的证据。

我们必须把它,交到能主持公道的人手里。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在山洞里又休养了五天。

在老张的草药和王兰的精心照料下。

我的伤,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这五天里,老张一直在为我们的长途跋涉做准备。

他把我们能带的干粮,都熏成了肉干。

用兽皮,给我们做了新的鞋子和水袋。

他还把他那张珍藏的地图,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几遍。

在上面,规划出了一条最安全,也最隐蔽的路线。

第六天清晨,我们出发了。

我们没有走大路。

而是沿着老张规划的路线,在深山老林里穿行。

一路上,我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

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

但我们三个人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紧靠在一起。

老张,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着我们。

也像一个慈祥的父亲,照顾着我们。

王兰,彻底褪去了之前的怯懦。

她变得坚强而独立。

她不再是我的累赘,而是我的依靠。

而我,也在这段旅程中,迅速地成长。

我不再是那个跟在爹身后,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我成了一个男人。

一个肩膀上,扛着血海深仇和未来的男人。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在一个黄昏,我们看到了远处城市的轮廓。

那高大的城墙,林立的房屋。

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都让我们感到既新奇,又有些不安。

省城。

我们到了。

我们按照老张的计划,没有进城。

而是在城郊,找了一个废弃的破庙,暂时安顿下来。

然后,老张一个人,悄悄地潜进了城。

他要去联系那个他口中,过命的兄弟。

那个姓钱的记者。

我和王兰,在破庙里,焦急地等待着。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我们不知道老张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帮助我们。

我们的命运,就悬在这未知的结果上。

直到第二天天黑,老张才回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他成功了。

他找到了钱记者。

并且,钱记者在看了我们拿命换来的账本后,当场表示。

他要将这件事,捅破天。

三天后。

省里最大的一家报纸,在头版头条的位置。

刊登了一篇名为《深山里的“皮货”生意》的深度报道。

报道详细披露了以刘国栋为首的犯罪团伙,在黑风山地区,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剥皮,制售“特殊皮货”的骇人罪行。

文章还附上了账本的部分影印件。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触目惊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省城,都震动了。

来自上面的调查组,以雷霆之势,迅速进驻了我们那个小县城。

刘国栋和他那张巨大的黑网,在阳光下,被撕得粉碎。

所有涉案人员,无一漏网。

据说,刘国栋被抓的时候,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

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两个他眼中的“小崽子”,和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老家伙”手里。

案件审理了很久。

最后,刘国栋和他团伙的核心成员,都被判了死刑。

我们,终于等到了正义来临的这一天。

尘埃落定后。

我最关心的,是我爹的下落。

调查组的人告诉我。

我爹,还活着。

那天在派出所,他为了给我创造机会,假装咳血。

其实,他只是咬破了舌尖。

他被抓起来后,受尽了折磨。

但始终没有屈服。

他一直坚信,我还活着。

他一直在等我。

当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走进那间特殊的病房。

看到那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却依然努力想坐起来的老人时。

我再也忍不住,跪倒在他的床前,嚎啕大哭。

“爹,我回来了。”

老张,没有跟我们回乡。

他说,他要去老伴和儿子的坟前,告诉他们,仇已经报了。

然后,他就一个人,背着行囊,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兰,留在了省城。

钱记者看她聪明好学,就介绍她去了报社工作。

她从一个打杂的,一步步做起。

后来,也成了一名优秀的女记者。

而我,在爹的身体好转后,也回到了那片我们熟悉的深山。

我没有再做跑山收货的生意。

我成了一名护林员。

我要用我的余生,守护这片养育了我,也差点吞噬了我的大山。

很多年以后。

我偶尔还会做梦。

梦到74年那个秋天。

梦到那个叫老刘的猎户。

梦到那方改变了我一生的,绣着“别吃肉”的手帕。

梦醒时分,我总会走到窗前。

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和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我知道。

有些黑暗,永远不会被忘记。

但只要我们心中有光,勇敢前行。

黎明,就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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